她扔一件,他捡一件。她拆完一箱,他已经把前一箱的东西分类叠好、收纳整齐。整个过程不假傀儡之手,全是他自己动手——他的强迫症让他痛并快乐着。
阿曼达翻到一本诗集,她本来想随手丢到一边,却被一个东西吸引了目光——
一枚书签,夹在书页之间,露出一截彩色的穗子。
她翻开那页,把书签抽出来。
那是一枚手工做的书签,用干花压制而成。花瓣是淡紫色的,叶片是嫩绿色的。穗子是手工编的,彩色的丝线细细密密地绞在一起,尾端还缀着一颗小小的水晶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曼达把书签举到阳光下,看了好一会儿。
真好看。
然后她把目光投向书签夹着的那一页。
一位不怎么出名的德玛西亚诗人发表的一首小诗,被翻译成了艾欧尼亚语,字是标准体写的,大意是一位小伙向姑娘倾诉爱意。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
她正准备翻过去,却忽然顿住了。
阳光从舷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书页上。那些原本空白的行间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是字。
浅浅的褐色,是艾欧尼亚花体字,一行一行地从纸页的纹理中显露出来。
阿曼达的眼睛瞪大了。
“烬!烬!!”
烬正蹲在角落里叠她的第十八套内衣,听见喊声抬起头:“嗯?”
“快来看!这本书上有字!!”
烬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内衣叠好、放进衣柜,然后站起身,小心地跨过一地狼藉,走到她身边坐下。
阿曼达把书举到他面前:“你看!”
烬接过诗集,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有些自得的笑容。
“这是我留的后手。”他说。
阿曼达愣了一下:“啊?是烬弄的?”
“嗯。”
烬把书页对着阳光,那些浅褐色的字迹更加清晰了:
【我回想了与你相见的第一面,觉得你又爱了我一遍。
那种感觉好像又来了,又难过又难说。
后来我明白了,人世间的很多相遇都太像了。
放弃很可惜,但有些事坚持好像也没有意义。
好多话想说,好多话没说,好多话不能说。
好像我的懂事并没有让我过得好些。
在人海里相遇的人,终究要还回人海里。
我走了,只要我不说,没人知道你承诺过什么。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阿曼达听完,嘴巴张成了O型。
“哇……”她啧啧两声,“这谁顶得住啊!”
烬笑了笑:“如果她没能来赴约,我就让那个女仆把这本诗集送过去给她。”
阿曼达歪着头:“让美人姐姐哭死在家?这就是你的后手?”
“只是让她更难过。”烬说,“更恨她父亲而已。”
“那然后呢?不能就纯恨吧?”
烬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我跟她约会的时候,见过她家花园里有马醉木和彼岸花。”
阿曼达眨眨眼:“啊,我知道,跟它们聊过一会儿。它们跟那些蘑菇一样,都说自己有毒,不能吃。”
她顿了顿,忽然皱起眉头:“因为她觊觎你的美貌,你烦了,就要让她自杀??”
烬:“……”
“不是自杀。”他深吸一口气,“是等她恨至深处时,让那个女仆引她去花园。她看到那些花,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对她父亲。”
阿曼达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然后她皱起眉头:
“所以……你绕了一大圈,又是写诗又是下毒,最后亚伯拉罕还是死了。跟我直接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吗?”
烬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带着笑意:“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掌控的感觉。”他尽量给她解释,“让她自己选择,让她自己动手,让她以为那是她的恨、她的决定——比直接杀了她父亲,更有意思。”
阿曼达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那本诗集,显然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翻了没两页,她又抬起头:
“反正现在亚伯拉罕死了,艾拉也是玩具了。你说什么都没差。你喜欢就好啦~~”
阿曼达把诗集扔到一边,去拆下一个礼物了。
“阿曼达说得对。”他亲了亲她的发顶。
“嗯哼~~”阿曼达头也不回。
窗外,海鸥在叫。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
船继续向前。
甲板上的水手们,换了一首歌在唱,歌声粗犷而充满希望,随风飘进船舱:
等了多少个日落,
才把旧梦都看破。
走过多少条航线,
终于和你见了面。
等了多少次潮汐,
才把往事都忘记。
把那旧人埋心底,
新生之日已开启。
踏上这艘老伙计,
随便去哪里。
既然扬帆出了海,
管它哪里是未来。
把帆扬起、
把叹息的港湾都抛在风里。
起锚吧,老伙计。
把帆扬起,
去寻找另一个黎明。
放声唱,老伙计。
把帆扬起,
向过去的影子道一声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