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村部院子,张怀谷正卸车,铁锹麻袋堆得冒尖。王福贵蹲在屋檐下,对着几张纸划拉。
陈志远走过去。
“后山土拉回来了?”
“两车。”张怀谷抹汗,“姜叔指的那片,底下黑的,捻开油润。”
陈志远蹲下抓了把土。确实黑,攥手里有分量。
“堆肥场地方,你看哪儿合适?”
“村东头旧晒场。”张怀谷说,“离水源近,离住家远——味儿大。”
王福贵凑过来,纸摊开,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曲线:“我琢磨了一宿。刘经理那基质,跟咱这腐殖土,性子不一样。”
他手指点着纸:“商品肥猛,见效快,后劲短。咱这土肥慢,可养地。得配,不是瞎掺。”
眼睛发亮。
陈志远看着那些曲线:“试。需要啥,跟怀谷哥说。”
张怀谷已经推着空车往外走:“我去喊人。晒场那边,今天至少五个劳力。”
“工钱……”
“先记着。”张怀谷头也不回,“我跟他们说好了,干一天记一天,月底结。”
三轮车吱呀呀响远了。
王福贵把纸揣兜里:“那我先去准备家什。秤、桶、还有那个温度计——测堆肥发酵温度,准。”
他也走了。
陈志远站院里,听着远处鸡鸣。掏出手机,七点二十。
回屋拨通秦向阳电话。
“秦干事,早。有件事报备。”陈志远说,“我们打算在村里建个小堆肥场,处理秸秆厨余,也用后山的腐殖土。就地取材,降点成本。”
“规模多大?”
“初期就处理本村的。”陈志远顿了顿,“不对外经营,自用。但该办的手续,我们想办齐。”
秦向阳嗯了一声:“旧晒场是村集体用地吧?得开个会,走程序。既然要规范,就别留话柄。”
他声音里带着点赞许:“你们能想到这个,挺好。”
“还有件事。”陈志远说,“协议里那两吨基质,今天发车。我们想同时做对比试验——用他的基质,和我们自配的土肥,同地块同作物,看效果。”
秦向阳笑了:“你这是要跟县农资公司打擂台?”
“不是打擂台。”陈志远认真道,“是想弄清楚,哪种方式更适合云岭村。或者……能不能结合出更好的。”
“行,我明白了。”秦向阳说,“试验数据留好,将来都是硬货。对了,考察时间定了,下月三号。满打满算,还有二十一天。”
挂断电话。
陈志远出门往村东头去。
旧晒场已经热闹起来。
张怀谷领着五六个汉子,正把霉烂的秸秆往外清。铁叉插进草堆,带起酸腐气。许青林也在,戴着口罩,用耙子把散草往一块拢。
看见陈志远,许青林直起身:“陈总。”
“你也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许青林把耙子一杵,“再说,这堆肥要是搞成了,往后用肥成本能降下来,对大家都有好处。”
眼神有点飘。
陈志远没多问,走到张怀谷身边。
晒场清了大半,露出坑洼水泥地。张怀谷用石灰粉画线,动作利索。
“分三个区。”他边画边说,“这边堆秸秆厨余,高温发酵。这边存腐殖土,阴凉处,保肥力。中间这片,做配比混合场。”
蹲下来,捡根树枝画简图:“还得挖条浅沟,排水。不然雨季一来,全泡汤。”
王福贵提着桶和秤过来了。
“怀谷哥,混合场这边,我想搭个棚。”他说,“不然配好的肥露天放着,一场雨就冲走养分。”
张怀谷想了想:“行。用旧塑料布先撑着。”
两人商量细节。
陈志远退开几步,看着。
阳光晒得背脊发烫。秸秆酸味混着泥土腥气,在空气里浮着。
他忽然想起刘建军那句话: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来过日子的。
过日子,可不就是这样。一锹一铲。
“陈总。”张怀谷喊他。
陈志远回过神。
“你来看看,排水沟这么挖行不行。”张怀谷指着地上画的线,“坡度得够。”
陈志远走过去蹲下。线条交错,像个简陋施工图。
他不懂这个。
但张怀谷懂,王福贵懂,这些清场的汉子们也懂。
“你定。”陈志远说,“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干。”
张怀谷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继续画线。
日子一天天过。
堆肥场有了雏形。秸秆堆起来了,用塑料布盖着,底下开始发热。腐殖土堆在旁边,像座黑色小山。混合场的棚子搭起来了,旧塑料布绷在竹竿上,风吹过哗啦响。
王福贵忙得脚不沾地。
他弄了几个旧脸盆,标上号,里面装着不同比例的混合物。每天早晚各测一次温度,记录在本子上。本子很快写满了。
刘经理那两吨基质送到了。王福贵取了一小部分,掺进试验盆里。
“三号盆,商品肥三成,土肥七成。”他念叨着,把混合好的土装进塑料袋扎紧,“这个配比,适合苗期。不烧根,还能保墒。”
陈志远偶尔来看,不说话,就站在棚子边上看。
第七天,堆肥场传来消息:高温发酵堆温度上到六十度了。
张怀谷掀开塑料布一角,热气扑面。秸秆变成深褐色一团,冒白汽。
“再有一周,就能翻堆。”他说,“翻完,温度会再起来一次。然后慢慢降,降到四十度左右,就差不多了。”
王福贵抓了把发酵中的堆料,凑近闻。
“嗯,有那个味了。”他说,“腐熟的醇味,不是沤烂的酸味。”
他把料放回去:“等这批好了,我先用上。跟我那些试验盆的数据对照看看。”
张怀谷点点头,把塑料布重新盖好。
两人站在堆肥场边,都没说话。
远处炊烟起来了。
“怀谷哥。”王福贵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么弄,能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