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看向李建设。老支书微微点头。
“我们签。”
法务推过协议。三页纸,条款不多。陈志远仔细看了一遍,重点看违约责任和付款方式。月结,账期三十天。
他拿起笔,在乙方签下名字。李建设掏出村委会公章,哈口气,重重按下去。
刘建军也签字,盖公司红章。
交换协议时,刘建军握了握陈志远的手。
“陈总,你们这团队,挺有意思。”他笑着说,“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来过日子的。”
陈志远一时不知怎么接。
刘建军收起协议。“第一批货,后天送到。司机到了电话你。”他顿了顿,“赵广源那边,防着点。他最近在县里跑得勤,听说在谈大单子。”
“什么单子?”
“具体不清。”刘建军摇头,“但跟农资有关。留个心眼。”
走出镇政府,日头偏西。
王翠兰长出口气,拍拍胸口。“可算完了。我这心,一直提着。”
张怀谷把文件夹抱得紧。
李建设背着手走在前,步子慢。
秦向阳送到门口。“试点材料,月底前交。协议是个硬筹码。”
“明白。谢谢秦干事。”
三轮车往回开。路上没人说话。
快进村时,王翠兰突然开口:“远娃子,刘经理最后那句话,啥意思?过日子?”
陈志远握着车把,看前面坑洼的土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可能……是说咱们太较真了。”
“较真不好吗?”王翠兰嗓门又大了,“种地的事,不较真能行?”
李建设在后头笑了声。
笑声很轻,混在发动机突突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陈志远听见了。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薄薄协议,比想象中沉。
车进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人。看见三轮车,围过来。
许青林跑在最前。“咋样?成了没?”
陈志远停下车,举起协议。
纸页在傍晚风里,哗啦响了一声。
许青林抢过去看。旁边脑袋挤在一起。
“月结……三十天……”
“两吨!够用了!”
王翠兰跳下车,腰板挺直。“不光这个!人家说了,往后规模大了,能给咱定制肥!跟后山挖的一样,油润,熟透的!”
人群嗡地炸开。
李建设摆手。“散了,做饭。具体事,明天会上说。”
人渐渐散。许青林还回协议,眼神复杂。
“陈总,”他小声说,“赵广源那边……会不会?”
陈志远把协议折好,塞进怀里。
“会。”他说,“所以咱得走快点。”
他往村部走。张怀谷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开口。
“志远。”
“嗯?”
“后山挖的土,”张怀谷说,“醒好了。明天能下地试。”
陈志远脚步顿了顿。
“试。”他说,“两边都试。刘经理的基质,咱们的腐殖土。哪样好,往后用哪样。”
张怀谷点头。
两人走到村部门口,天擦黑。林溪跑出来,举着手机。
“陈总!刘经理公司上新闻了!”
陈志远接过手机。县电视台公众号,标题《县农资公司创新服务,助力新型农业经营主体》。配图里,刘建军在仓库检查货物。
文章没提云岭村,没提联盟。
但陈志远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张怀谷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们的仓库,”他说,“挺大。”
确实大。货架一排排,堆到屋顶。
陈志远把手机还给林溪。
“回吧。明天事多。”
林溪欲言又止,点点头走了。张怀谷也往家走,背影融进暮色。
陈志远一个人站在村部门口,没进去。
他掏出协议,借着最后天光,又看一遍。
甲方:县农资公司。
乙方:云岭村村民委员会(代云岭村农业联盟)。
两个字眼跳出来:代,联盟。
法律上,联盟还不存在。但这份协议,已经把它当主体对待了。
他想起刘建军那句话。
“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来过日子的。”
也许,过日子本身,就是最硬的生意。
远处谁家喊孩子吃饭,声音拖得长。炊烟一缕缕升起来,混着柴火味。
陈志远把协议收好,推门进屋。
桌上摊着后山腐殖土的检测报告,塑封的,边角卷了。
他坐下来,打开台灯。
光晕散开,照亮桌上暖黄一片。
协议在左,报告在右。
中间,一支笔,一个空白笔记本。
他拿起笔,翻开本子。
第一行,写下日期。
第二行,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聚成一个小黑点。
窗外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