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比一大篇道理都管用。姜丰年在村里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分量不轻。
王翠兰和吴秋月对视一眼。
“抽百分之五……那到手的钱可就又少了。”王翠兰算得快。
“是少了。”陈志远不回避,“可万一用上呢?秋月婶,上回暴雨,你家菜地边上那截埂子要是全垮了,补起来得多少钱?你自己掏,还是联盟能帮一把?”
吴秋月不吭声了,手指绞着塑料袋。
“举手表决吧。”李建设再次开口,“同意志远这个‘核心示范,梯度吸纳’,外加‘共担基金’章程的,举手。”
手臂一只只举起来。比刚才更多。连那几个一直没表态的,犹豫了一下,也把手举过头顶。
陈志远数到最后,三十一票。全数通过。
他心里那块石头,咚一声,落下去一半。另一半还悬着——章程是定了,可怎么执行,才是真正的难关。
“那就这么定了。”李建设一锤定音,“章程糙,往后边做边改。核心户带谁,自个儿掂量,挑那实诚肯干的。共担基金的钱,志远管账,每笔进出,每月公布。大伙儿盯着。”
会散了。人们三三两两起身,马扎条凳拖动的声音窸窸窣窣。议论声低低地浮在夜色里。
“带谁家呢?我小舅子倒是个老实人……”
“百分之五啊,不少呢。”
“总比全亏了强。上回暴雨,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陈志远蹲下身,收拾粉笔盒和小黑板。手指有点抖,是刚才一直绷着的劲松下来后的生理反应。
影子罩过来。他抬头,是王翠兰。
老太太没立刻说话,先帮他把倒在地上的半瓶矿泉水扶正。
“远娃子。”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回,咱心里有点底了。”
陈志远一愣。
“以前你那些词儿,啥闭环、痛点,听着玄乎。”王翠兰看着他,昏黄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清亮,“今晚这个‘带徒弟’,这个‘共担基金’,实在。是咱村里人能听懂、能摸着边的法子。”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家,带两家。我娘家的侄媳妇,还有东头老赵家。这两家,人勤快,不滑头。我盯着他们种。”
陈志远喉咙发紧,嗯了一声,说不出话。
王翠兰摆摆手,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么风风火火。
陈志远慢慢站起身。夜风大了些,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他抬头,看着那些在黑暗里摇晃的、茂密的枝叶。它们在上头伸展,是因为底下有看不见的根,牢牢抓着泥土,往深处扎。
根,似乎又往下扎深了一点。
可他知道,地下的石头还多着呢。
许青林还没走,靠在树干上,摸出根烟点上。火星明灭。
“章程是有了。”他吐了口烟,语气还是那股子嘲讽味,但少了点尖锐,“钱呢?负两万多,共担基金从零开始攒。食堂下个月就要货,三千斤,八样菜。咱们现在这些人,加上你那个‘带徒弟’,凑得齐吗?”
陈志远把小黑板夹在胳膊底下,粉笔盒塞进兜里。
“凑不齐,也得凑。”他说,“头一个月,我准备把超市那边的量再压一压,先保食堂。品质不能降,记录不能乱。熬过这几个月,等基金里头有点钱,等带出来的徒弟户能顶上些产量,就能周转开了。”
“说得轻巧。”许青林弹了弹烟灰,“万一中间再出个刘老三呢?万一食堂那边又挑毛病压价呢?”
“那就见招拆招。”陈志远看着他,“青林,你家屋顶,瓦补好了,还漏不漏?”
许青林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噎了一下。
“……不漏了。”
“那就行。”陈志远点点头,“先把自己头顶的窟窿堵上。地里的活,你要是真想干,明天来仓库,跟张怀谷学怎么弄滴灌。多门手艺,不压身。”
他说完,夹着小黑板,朝村部仓库那边走去。背影被路灯拉得细长。
许青林站在原地,烟烧到手指才猛地甩掉。他看着陈志远走远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黑黢黢的槐树冠,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他也转身,踩着月光,往自家那栋低矮的老屋走去。
夜更深了。虫鸣在墙角响起,唧唧,啾啾。
云岭村静下来。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黑暗里动了。像地下的根须,缓慢,沉默,却朝着各自认定的方向,一点点延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