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
“……我们可以考虑,在正式合作时,适当降低保证金比例。当然,前提是样品合格,后续供应能稳定达到这水准。”
陈志远喉咙发干。
“降低……多少?”
“需要根据样品结果和后续谈判来定。但至少,是个积极信号。”刘经理说,“我们希望找到真正坚持品质的合作伙伴。如果你们的‘样板’能通过,说明这条路可行。我们愿意分担一部分前期风险。”
“我明白了。”陈志远吸了口气,“样品我今天就安排寄出。”
“好。寄件地址和注意事项,我稍后短信发给您。保持联系。”
电话挂了。
陈志远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
降低保证金。
哪怕只降一成,也是好几千块压力减轻。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认可。
他转过身。
许青林还站在田埂边,正弯腰看着叶片背面,看得很仔细。
陈志远走过去。
“电话。”许青林头也没抬,“超市的?”
“嗯。”
“怎么说?”
“让寄样品。如果合格,可以考虑降低保证金。”
许青林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那副嘲讽表情淡了些,变成一种复杂的、琢磨不透的神色。
他看看黄瓜,又看看陈志远。
“你运气不错。”最后,他吐出这么一句。
“不是运气。”陈志远说,“是四十天的记录,是每片叶子长啥样都心里有数。”
许青林扯了扯嘴角,没反驳。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样品……”他侧过脸,“挑最好的寄。别让人挑出毛病。”
说完,他双手插回兜里,沿着田埂走了。步子还是不紧不慢,背影在日光下拉得细长。
林溪凑过来,眼睛发亮:“电话是超市的?有戏?”
“让寄样品。”陈志远重复,“说如果好,可以谈降低保证金。”
“太好了!”林溪差点蹦起来,“我这就去拍特写!黄瓜的,叶子的,记录本的!咱们有东西给他们看了!”
她抱着相机跑回地里。
陈志远走到张怀谷身边。
“怀谷哥,挑二十根最好的,装箱。下午我去镇上发快递。”
张怀谷点头:“嗯。要带冰袋吗?”
“带。用保温箱。”
“行。”
张怀谷蹲下,开始仔细挑选。手很稳,避开有擦痕的,专挑那些笔直、匀称、顶花鲜嫩的。
陈志远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点飘起来的喜悦,慢慢沉下来,变成更扎实的东西。
希望是有了芽。
可芽还嫩。
王翠兰走到他旁边,低声说:“许青林那话,虽不中听,但理儿在。你这瓜再好,也得变成钱,落进口袋,才算数。”
陈志远点头:“我知道,婶儿。”
“知道就好。”王翠兰顿了顿,“我那记录本,画了三天了。有些符号,还是记混。你啥时候有空,再给我讲讲?”
“晚上。”陈志远说,“晚上我去您家。”
王翠兰“嗯”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日头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烫。
陈志远看着那片绿意盎然的试验田,看着竹架上累累的果实,看着周围尚未散去的人群。
他想起了姜丰年说的“地不会骗人”。
现在,地给出了回答。
甜,脆,长得结实。
可这回答,够不够有力?能不能穿过检测仪器,穿过合同条款,穿过人心深处厚厚的疑虑,最终变成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样品必须今天寄出去。
一刻也不能拖。
风吹过田垄,黄瓜叶子哗啦啦地响,像一片小小的、绿色的潮水。
潮水下面,是刚冒头的、脆弱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