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云朵画得……”她撇嘴,“跟棉花糖似的。”
柴有根推推眼镜:“就是个意思。”
“太阳也歪。”王翠兰继续说,“哪有这么歪的太阳。”
旁边有人笑。
王翠兰没笑。她伸出手,手指隔着塑料皮,点了点那个锄头的符号。
“这个倒挺像。”她说。
她转身走了。菜篮子晃啊晃。
人群渐渐散开。
上午,陈志远去了试验田。林溪已经在那儿了,正举着手机拍叶子特写。
“陈总!”她招手,“你看,更好了!”
确实。叶子比昨天又舒展了些,颜色也更沉。有几株冒出了新嫩芽,小小的,蜷着。
陈志远蹲下,仔细检查每一株。没有病斑,没有虫眼。
他松了口气。
“记录本带了吗?”他问林溪。
“带了。”林溪掏出本子,翻到最新一页,递过笔。
陈志远接过,蹲在田埂上写。日期,天气,苗情变化。写完,他想了想,在备注栏画了个太阳,下面画了片带勾的叶子。
林溪凑过来看。“这个符号好。”
“简单。”陈志远合上本子,“回头你也教教吴秋月婶儿。她要是愿意记,就用这个。”
“她肯吗?”
“试试。”
正说着,田埂那头传来脚步声。张怀谷扛着铁锨过来,裤腿上沾着泥。
“怀谷哥。”陈志远站起来,“咋来了?”
“看看水沟。”张怀谷放下铁锨,走到田边小水渠旁,蹲下看了看,“得清一下。不然下次浇水,流不快。”
他开始动手,用铁锨把渠底杂草和淤泥铲出来。动作很稳,一锨一锨。
陈志远和林溪过去帮忙。
三个人闷头干了半个多小时,水渠清了大概。张怀谷直起腰,抹了把汗。
“行了。”他说。
陈志远递过水壶。张怀谷接过,喝了两口。
“符号表贴了。”陈志远说,“王翠兰婶儿早上看了。”
张怀谷拧上壶盖。“她说啥?”
“说太阳画歪了。”
张怀谷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上都是泥。
“是有点歪。”他说。
林溪噗嗤笑了。
张怀谷没笑。他放下水壶,又拿起铁锨,把最后一点淤泥铲到田埂上。铲完,他拄着锨把,望着试验田。
“这苗,”他说,“能成。”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陈志远点点头。“但愿。”
中午,陈志远回村委。柴有根正在接电话,嗯嗯啊啊的,脸色不太好看。
挂了电话,柴有根转头:“镇上农技站的老周。”
“说啥?”
“问咱们那个记录制度搞咋样了。”柴有根推推眼镜,“我说刚起步。他话里有话,说别的村也在搞,让咱们别太冒进。”
陈志远没接话。
柴有根又说:“他还提了句,说赵广源最近在镇上跑得挺勤,跟几个农资店老板吃饭。”
陈志远眼神动了动。
“知道了。”他说。
下午,陈志远去了姜丰年家。老头不在屋里,在屋后小菜园里忙活。他蹲在地上,正给几垄葱培土。
陈志远站在园子边,没进去。
姜丰年也没回头,继续手里的活。土培得匀匀的,一垄一垄。
“老爷子。”陈志远开口。
姜丰年动作没停。“嗯。”
“谢谢您昨天在会上说话。”
老头没应声。他把最后一锨土培好,放下小铲子,拍拍手上的土,这才站起来,转过身。
脸上还是那副深沉的皱纹。
“不是为你。”他说。
“我知道。”
姜丰年走到园子边的水缸旁,舀了瓢水洗手。洗得很慢,指缝都搓到。
“地的事。”他甩甩手,水珠溅在泥地上,“记下来,往后几十年,都查得到。哪年旱,哪年涝,啥时候种的啥,施的啥肥……清清楚楚。”
他抬起眼,看着陈志远。
“我爹那辈,没这个条件。全凭脑子记,传着传着,就丢了。”姜丰年声音低下去,“丢多了,地就欺负你。”
陈志远站着,没动。
“您觉得,张怀谷画的那些符号,能用不?”
“能。”姜丰年答得干脆,“比字强。不识字的老家伙,也能画两笔。”
他说完,弯腰拎起小铲子和水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王翠兰那儿。”他背对着说,“别急。她精着呢,得算明白账。”
门关上了。
陈志远在园子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傍晚,他正在村委整理记录,门被敲响了。
是王翠兰。
她手里拿着个本子,就是昨天摔在桌上的那个空白记录本。现在本子打开了,第一页上,画了几个符号。
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画了把锄头,锄头旁边打了个勾。
“这意思对不?”王翠兰把本子往桌上一放,“今天太阳好,我锄了菜园子的草。”
陈志远拿起本子,仔细看。
符号画得生硬,但意思明白。
“对。”他说,“就是这样。”
王翠兰“哦”了一声,伸手把本子拿回去,合上。她没马上走,站在那儿,手指摩挲着本子的塑料封皮。
“柴会计说,这个要天天记?”
“最好记。忙的时候,几天记一次也行。”
王翠兰又“哦”了一声。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那要是……”她顿了顿,“要是记错了,咋办?”
陈志远看着她。“错了就错了。划掉,旁边改。”
王翠兰盯着他,看了两秒。
“行。”她说。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消失。
陈志远坐回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窗外,天色暗下来。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他拿起手机,给林溪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你可以发那个视频了。”
很快,林溪回复:“真的?太好了!”
后面跟了个蹦跳的表情。
陈志远笑了笑,放下手机。他拉开抽屉,拿出试验田的记录本,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画了个太阳,一把锄头,一个勾。
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简笔的人像,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本子。
画得不好,但意思到了。
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村口公告栏那儿,还亮着盏路灯。灯光昏黄,照在两张并排贴着的符号表上。
塑料皮反着光。
远处,王翠兰家的窗户也亮着。人影映在窗帘上,似乎正坐在桌前,低着头。
像是在写什么。
又像是在画什么。
陈志远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他关了灯,走出村委。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铺在地上,白晃晃一片。
他往家走。脚步很轻。
路过王翠兰家时,他特意放慢了些。窗户里的灯还亮着,人影还在桌前。
他没停。
继续往前走。走到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还亮着。
光晕柔柔的,融在夜色里。
他转过头,拐进巷子。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深沉的夜里。
只有那扇窗,还亮着。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