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儿。”林溪指着试验田中间那两垄,声音压得低。
陈志远蹲下。
傍晚的光斜着切过田垄。辣椒苗的叶子舒展开了,前几天病恹恹的黄没了,颜色沉下去,油亮亮的。他指尖碰了碰叶片背面。
干干净净。
“从昨天开始的。”林溪翻手机照片,“你看。”
照片对比明显。陈志远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
吴秋月挎着竹篮经过,瞅了一眼,脚步没停。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这苗……”她弯腰,“缓过来了?”
“嗯。”
“哟。”吴秋月凑近些,眯眼打量,“那药挺管用?”
“说不准。”陈志远实话实说,“也可能是这两天温度合适。”
吴秋月直起腰,看看苗,又看看他,目光落在林溪手机上。“还天天拍?”
“记着呢。”林溪递过去。
吴秋月没接,只瞟了一眼。“花里胡哨。”
她转身走了。竹篮晃悠。
林溪吐吐舌头。陈志远望着她背影,直到消失在田埂那头。他转头看向村委方向。
柴有根应该还在整理符号表。
姜丰年呢?那老头蹲在石墩子上说完“该记”,就没动静了。
“陈总。”林溪叫他。
“嗯?”
“明天要是还这样,我能不能发个短视频?就拍叶子变化,加过程记录。标题都想好了,‘一棵辣椒苗的复活日记’。”
陈志远想了想。
“再等两天。”他说,“稳当点。”
林溪点头。“行。”
天擦黑,陈志远回村委。会议室灯亮着,柴有根坐在桌前,张怀谷也在,正拿铅笔在旧挂历背面画。
“回来了?”柴有根抬头,“苗咋样?”
“见好。”陈志远拉椅子坐下,看向张怀谷,“怀谷哥,符号表弄得咋样?”
张怀谷没抬头,继续画。过了几秒,把挂历背面转过来。
上面画满了符号。太阳、云朵、雨滴、锄头、水桶、打叉的药瓶、带波浪线的药瓶……每个旁边用歪扭的字标了意思。
“就这些。”张怀谷说,“常用的。”
陈志远接过看。符号简单,一眼能懂。他指带波浪线的药瓶:“这个,代表生物农药?”
“嗯。”张怀谷点头,“波浪线……像虫子扭。”
柴有根插话:“我抄了一份。明天一早贴村口公告栏。”
他从抽屉拿出张写得工工整整的纸。字是会计体,横平竖直。
陈志远看看那张纸,又看看张怀谷画的挂历背面。
“怀谷哥这张也贴。”他说,“就贴旁边。大伙儿一看就明白。”
柴有根愣了愣。“这……画得有点乱。”
“要的就是这个。”陈志远把挂历背面递回去,“像自己画的,亲切。”
张怀谷搓搓手指,没说话。
窗外完全黑了。柴有根收拾东西回家,临走前回头:“陈总,王翠兰她们那儿……真能行?”
陈志远没答。
柴有根摇摇头走了。脚步声渐远。
会议室只剩陈志远和张怀谷。灯管嗡嗡响。
张怀谷站起来,把铅笔别耳朵上。“我也回了。”
“怀谷哥。”陈志远叫住他,“姜丰年老爷子今天那话,你听见了吧?”
张怀谷站住。
“听见了。”
“你觉得,他为啥支持?”
张怀谷想了想。他把铅笔拿下来,在指间转一圈。
“他信地。”张怀谷声音很平,“地不会骗人。记下来,往后查,就知道地咋回事。”
陈志远看着他。
“那你呢?”他问,“你画那些符号,一开始咋想的?”
张怀谷低头看手里的铅笔。笔头磨秃了,黑乎乎的。
“我爹。”他说,“我爹以前做木工,每接一个活,就在墙上画个记号。啥样的柜子,用啥料,工期多长……就画几笔,他自己懂。”
他停住,喉结动了动。
“后来他走了,墙还在。我瞅着那些记号,能猜出他当时咋想的。”张怀谷抬起眼,“记下来,总比忘了强。”
陈志远没接话。
张怀谷把铅笔重新别回耳朵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顿。
“明天我去趟镇上。”他说,“买点塑料皮。符号表贴外头,得蒙层皮,不然雨一淋就花了。”
“好。”
门轻轻带上。
陈志远一个人坐着。灯光明晃晃,照得桌子发白。他拿起柴有根抄的符号表,看了又看。
纸上的字太工整了,工整得有点冷。
他又想起张怀谷画在挂历背面的那些符号。太阳是歪的,云朵像棉花团,锄头只有三条线。
但生动。
他放下纸,掏出手机。拨号。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李建设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志远?”
“李书记。”陈志远坐直,“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刚吃完药。”李建设顿了顿,“听说,会开得不顺?”
“开头不顺,后来……缓了点。”
“姜丰年说话了?”
“说了。”陈志远简单讲了讲,重点提了姜丰年那句“该记”,和张怀谷的符号。
电话那头安静一会儿。
“丰年这人。”李建设慢慢说,“他认死理。他要是认了,比谁都铁。”
“我明白。”
“王翠兰呢?”
“没再闹。但也没说支持。”
“嗯。”李建设又咳嗽两声,“她得看实际。光说没用。”
陈志远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汗。“李书记,我打算明天开始,正式推这个记录。先从试验田和愿意记的几家开始。不强求,自愿。”
“行。”
“要是……要是最后没几个人记,咋办?”
李建设笑了。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有点模糊。
“志远啊。”他说,“你记得你刚回来那会儿,卖柿饼不?”
“记得。”
“那时候,有人信你能卖出去不?”
陈志远想了想。“没几个。”
“后来呢?”
后来他拖着麻袋,一家家跑餐馆,磨破嘴皮,最后真换回了钱。
“我懂了。”他说。
“懂就行。”李建设声音低了点,“睡吧。明天事还多。”
电话挂断。
陈志远放下手机,在会议室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关灯,锁门,走进院子。
夜风凉丝丝的。天上星星很密。
他往家走。路过王翠兰家院子,看见里面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个人影,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他放慢脚步。
人影动了动,像是低下头在写什么。过了几秒,又停住。
陈志远没多看,继续往前走。
到家,母亲已经睡了。锅里温着饭,他简单扒拉两口,洗漱完躺上床。
闭上眼,却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出试验田记录本。翻开,最新一页还是三天前,记着白粉病打药的事。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然后停住。
该记什么?
最后,他只画了个简单的太阳,下面画了片叶子,叶子旁边打了个勾。
合上本子,关灯躺下。
这次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村口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
柴有根贴的两张纸并排挂着。左边是工整版,右边是张怀谷画的符号版,外面蒙了层透明塑料皮。
“这啥呀?”有人问。
“记录用的符号。”柴有根解释,“以后地里干了啥活,用了啥药,就照这个画。省得写字。”
王翠兰挎着菜篮子经过,往这边瞥了一眼。脚步没停。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她挤到前面,盯着张怀谷画的那版看。看了足足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