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声,村委会议室的门被撞开。
王翠兰打头进来,后面跟着三四个老人。她手里攥着一摞崭新的本子,封皮绿得晃眼。
柴有根正低头拨算盘,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抬头,手指还按在珠子上。
“陈总,”王翠兰嗓门震天,“你得给个说法!”
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摔。本子散开,滑过桌面,有几本掉在地上。纸页空白,一个字没有。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上周刚发的农事记录册。每户一本,让记施肥打药的日子。
王翠兰两手叉腰:“天天记这个记那个,耽误多少工夫!我种了一辈子地,啥时候干啥,心里门儿清。用得着这劳什子?”
后面几个老人点头。
穿灰褂子的老头嘟囔:“眼神不好,写字跟爬似的。”
另一个接话:“还让按手印。咋,信不过我们?”
陈志远喉咙发干。他站起身,想解释。
柴有根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开口:“王婶,先别急。这记录是上头要求的。精品超市要可追溯。你不记,货送过去,人家不认。”
“我不认!”王翠兰一巴掌拍在桌上,“他超市是皇帝老子?祖祖辈辈种地,没见谁拿个本子天天写!”
她脸涨红,盯着陈志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老糊涂了?怕我们坑你钱?”
陈志远摇头:“婶儿,不是这意思。”
“那是啥?”
“是规矩。”陈志远说,“想卖高价,就得守人家的规矩。这记录是证明咱的东西干净。”
王翠兰哼一声,拉过椅子坐下:“规矩规矩。我问你,我地里辣椒昨天长白点子,我打了药。这事记不记?”
“得记。”
“记啥?打啥药,打多少?”
“对。”
“那我要是记错了呢?”王翠兰眼睛瞪圆,“手一抖,‘三盖’写成‘五盖’,回头超市抽检,说药打多了,货不要了。损失谁担?”
陈志远噎住。
柴有根插话:“所以得认真记。一笔一画,不能错。”
“你说得轻巧!”王翠兰扭头喷他,“你坐办公室拔算盘,当然不嫌麻烦。我们下地回来,一身泥一身汗,还得趴桌上写字?”她手指点着柴有根,“柴会计,你给评评理,咱村几十年,有没有这先例?”
柴有根被将了一军。
他习惯性摸出旧笔记本,翻开,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这个嘛……按说,生产记录确实是个新事物。以往集体生产那会儿,倒是有工分簿。可那记的是出工,不是农事操作……”
他絮絮叨叨。
几个老人听得皱眉。
陈志远心里急。他知道柴有根一扯起“先例”,话就收不住。
王翠兰已经不耐烦了。
她站起身,指着桌上空本子:“陈总,话我今天撂这儿。这玩意儿,我用不来,也不想用。你要非让记,我那几分辣椒,不种了。反正也挣不了几个钱,还惹一身臊。”
这话重。
后面老人小声附和:“翠兰说得在理。太麻烦了。”
“一把年纪,还学小学生写字?”
会议室里嗡嗡响。
陈志远手心冒汗。他瞥见墙角蹲着个人。
是姜丰年。
老头不知啥时候进来的,蹲在墙根,捏着旱烟袋。低着头,像在数蚂蚁。
陈志远走过去,蹲下。
“姜叔,”他声音压低,“您看这事……”
姜丰年没抬头。
他抽了口烟,烟雾慢腾腾散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记不记,地说了算。”
陈志远没听懂。
姜丰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地不会骗人。你喂它啥,它给你长啥。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他说完,又低下头。
王翠兰听见了,嗓门更高:“姜老头,你少打哑谜!地说了算?地能替你写字?”
姜丰年不吭声。
他慢吞吞站起来,走到桌边。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在散乱的本子里翻了翻,抽出一本。
那本子不一样。
封皮旧了,边角卷着。里头纸页泛黄,画满了东西——圈圈叉叉,波浪线,还有简笔的太阳、云朵。
是张怀谷那本符号记录册。
姜丰年翻开,一页一页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头在那些符号上移动,像在摸宝贝。屋里安静下来。
王翠兰皱眉:“这啥玩意儿?”
“怀谷的。”陈志远说,“他用符号记。太阳代表晴天,水滴代表浇水。”
姜丰年翻到某一页。
那页画得密。左边一片叶子,叶子上点了几个白点。右边画了个瓶子,瓶子上打了个叉。再往下,画了另一个瓶子,瓶身上有几道波浪线。
陈志远认得。
那是张怀谷记录白粉病和用药的页面。打叉的瓶子是化学农药,波浪线瓶子是生物农药。
姜丰年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久到王翠兰又想开口。
他终于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先看了看陈志远,又看了看王翠兰。然后,他把本子轻轻放回桌上。
“该记。”
两个字,吐出来,像石头落地。
王翠兰愣住。
柴有根也愣住。
姜丰年不说话了。他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毒辣的日头。背影佝偻。
陈志远心跳有点快。
他抓起那本符号册,递给王翠兰:“婶儿,您看看。不一定要写字,画符号也行。咋省事咋来。”
王翠兰接过,翻了两页。
她识字不多,但那些画,她看得懂。太阳,雨,虫子,药瓶子……一目了然。
“这……这能行?”她语气软了点。
“超市认。”陈志远赶紧说,“符号记录也算数。意思清楚就行。”
王翠兰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