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手指头在那些符号上摩挲。后面几个老人凑过来看,有人“咦”了一声:“这个好。画个圈圈,谁不会?”
“就是。比写字强。”
柴有根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重新拨算盘,嘴里嘀咕:“符号记录……也得有规范。不能乱画。”
陈志远点头:“对。咱们统一一下,弄个符号表。”
正说着,门开了。
张怀谷一头汗进来。手里提着工具箱,袖子上沾着油污。
看见屋里阵仗,他脚步顿住。
王翠兰举起他那本符号册:“怀谷,你这本子,借我瞅瞅。”
张怀谷“嗯”一声,有点局促。他走到桌边,看见自己那本被翻得乱七八糟,耳根发红。
“怀谷哥,”陈志远问,“你那套符号,能教教大伙儿不?简单点的。”
张怀谷搓了搓手指。
他蹲下,从工具箱里翻出截粉笔头,在地上画起来。先画个圆,中间点个点。
“太阳。”他说。
又画几道斜线。
“雨。”
画个圈,里头涂黑一半。
“施肥。”
他画得慢,一笔一画。几个老人围过来,低头看。有人蹲下,捡起块石子,在旁边跟着画。
王翠兰看了会儿,突然说:“我那辣椒长白点子,该画啥?”
张怀谷想了想,在圆圈旁边,画了几个小点。
“白点。”
“打药呢?”
他画了个瓶子,瓶口画几道波浪。
王翠兰看懂了。
她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成。这么画,我学得会。”她扭头看陈志远,“陈总,本子我拿回去。但丑话说前头,要是超市不认这鬼画符,你得负责。”
陈志远点头:“我负责。”
王翠兰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本子一本本捡起来。捡得很仔细,用手抹平卷起的边角。
几个老人也跟着捡。
柴有根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九月七日,拟定农事记录符号表。张怀谷负责培训。”
写完了,他抬头问:“培训费怎么算?”
陈志远还没答,张怀谷先摇头:“不要钱。”
他说得干脆。
柴有根笔尖顿住:“这……不合规矩。”
“不用。”张怀谷说完,拎起工具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我在仓库门口教。谁想来,带个本子。”
他走了。
王翠兰抱着本子,也往外走。几个老人跟着,边走边议论:“画符号好,省事。”
声音渐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志远松口气,坐回椅子上。后背汗湿了,贴在椅背上,凉飕飕的。
柴有根合上账本,叹了口气:“陈总,这事算暂时平了。可隐患还在。”
“我知道。”
“王翠兰那脾气,今天服软,明天说不定又炸。”柴有根说,“还有,符号记录,超市那边真能认?你得问清楚。”
陈志远“嗯”了一声。
他摸出手机,想给超市的方明发消息问问。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不能问。
一问,就显得自己没底气。
他收起手机。
窗外,日头偏西了。光斜斜照进来,把桌面上那本符号册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志远拿起本子,翻开。
张怀谷画的符号,笨拙,但清楚。白粉病那页,那个打叉的化学药瓶,和带波浪线的生物药瓶,并列摆着。
他盯着看了很久。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急。
门被推开,林溪探进头,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陈总,快!试验田那边,苗子有变化了!”
陈志远腾地站起来。
“啥变化?”
“说不清,你去看!”林溪喘着气,“叶子颜色不一样了!”
陈志远抓起摩托车钥匙就往外冲。
跑到门口,他回头对柴有根说:“柴会计,符号表的事,你帮着怀谷哥整理一下。弄好了贴村口。”
柴有根推了推眼镜:“行。”
摩托车引擎轰响。林溪跳上后座,车窜出去,扬起一溜尘土。
柴有根走到窗边,看着摩托车消失在村道尽头。
他摇摇头,坐回桌前。
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远处试验田的方向,隐约传来人声。不止陈志远和林溪,好像还有别人。
柴有根竖起耳朵听。
听不清。
他索性合上账本,锁好抽屉,往外走。走到村委大院门口,碰见姜丰年蹲在石墩子上抽烟。
老头望着试验田方向,一动不动。
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柴有根停下脚步,想搭句话。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背着手,慢慢往家走。
背后,姜丰年突然咳嗽了一声。
柴有根回头。
老头还蹲在那儿,脸隐在烟雾里。声音沙哑,像自言自语:
“地不会骗人。”
“记下了,就是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