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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脆弱的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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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挣着。”刘长河自顾自说,“木耳烂在地里的时候,我蹲在边上,抽了半包烟。心想,算了,认命吧。”

他看向陈志远。

“你今天说的,我听着,觉得有点道理。但光有道理不够。咱们这几个村,穷了不是一年两年了。穷怕了。每一分钱,每一把力气,都恨不能掰成八瓣花。让我们把东西交给你,把指望押在你身上——凭啥?”

他问得平静,却比王振海的嚷嚷更锋利。

陈志远喉咙发紧。那些规模效应、品牌价值的说辞,在这句“穷怕了”面前,轻飘飘的。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张怀谷忽然站起来。他手里拿着把螺丝刀,走到桌边,看着刘长河。

“长河哥,”他声音不高,有点磕巴,“你们村……村东头那台老水泵,是不是老坏?抽水抽不上来?”

刘长河一愣:“你咋知道?”

“我……我修过类似的。”张怀谷说,“不是大毛病。轴套磨损,密封圈老化。换两个零件,几十块钱,就能用。”

刘长河盯着他:“你会修?”

“会。”张怀谷点头,“要是信得过,会后……我去看看。不要钱。”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王振海嘀咕:“这跟卖东西有啥关系……”

“有关系。”陈志远接过话,他看着刘长河,又看看王振海和周富民,“今天咱们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陈志远有多能。是因为咱们都有一样的难处,水渠会垮,水泵会坏,好东西会被压价。”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拍皱的章程。

“这纸上写的,不是谁占谁便宜。是怎么把一个人的难处,变成几个人一起想办法。水泵坏了,张怀谷能修。姜卖不出价,咱们凑成一车,我豁出脸去跑。也许成,也许不成。但一个人不成,可能就真认命了。几个人一起不成,至少能知道,是路不通,还是咱们劲没往一处使。”

他停住,额头上全是汗。

“我就问一句:咱们是想一直这么让赵广源们压着,年复一年,还是想咬牙试一次,给自己挣个可能?”

没人回答。电风扇在张怀谷的摆弄下,突然吱呀呀转了起来,吹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风。

周富民看了看表。

“那个……我家里还有事。要不,今天先这样?章程我拿回去看看。有啥想法,再电话联系?”他站起身,赔着笑,把皮包夹回腋下。

王振海也站起来:“我看也是,扯不清。走了。”

刘长河没动,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缸子里。他看了一眼张怀谷。

“水泵的事,谢了。回头……我让村里人跟你联系。”

他也走了。

会议室转眼空下来。只剩陈志远、张怀谷、林溪,和桌上几个冒着残烟的缸子。

林溪走过来,递给陈志远一张纸巾。

“擦擦汗。”她说,“其实……不算最坏。至少,他们没一口回绝。”

陈志远接过纸巾,没擦。他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

不算最坏?可那种无形的、粘稠的阻力,比直接拒绝更让人疲惫。每个人都捂着自己的口袋,计算着最小的风险。联盟?脆得像晒干的豆荚皮,一碰就碎。

张怀谷收拾好工具,走过来。

“刘长河……心动了。”他慢慢说,“不然不会提水泵。”

“可光他一个心动,没用。”陈志远声音发涩。

“嗯。”张怀谷点头,“是没用。”

两人沉默地收拾东西。椅子归位,缸子收到水池边。陈志远拿起那份章程,纸张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正要离开,门口光线一暗。

刘长河去而复返。他站在门槛外,没进来,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陈志远。”他喊了一声。

陈志远抬头。

刘长河走进来,脚步很沉。他看了看张怀谷和林溪,又看向陈志远。

“有句话,刚才人多,我没说。”他声音压低了,“不是不信你。是咱们……真穷怕了。刘家洼比你们云岭还偏,年轻人都跑光了。剩下我们这些老梆子,守着一亩三分地,经不起折腾。”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的,试一次。怎么试?”

陈志远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秋姜。辣椒。红薯粉。咱们三家,各出一批达标货,凑够一车。我去找销路。成了,利润按刚才说的分。不成……”他咬牙,“不成的损失,我们云岭村承担一半。”

刘长河瞳孔缩了缩。

“你担一半?”

“我担。”

长久的沉默。只有旧电风扇还在吱呀呀地转。

“好。”刘长河终于吐出一个字,“我信你这次。但就这次。姜的标准,得我们村自己定。运输,我们村可以出个人跟车。”

“行。”陈志远立刻答应。

“王振海那边,我去说。”刘长河转身,“他那个人,嘴臭,但心眼不坏。就是被坑怕了。等我说通他,再跟你联系。”

他摆摆手,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陈志远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手里那份湿软的章程,似乎有了点分量。

林溪轻轻呼了口气。

“有戏了?”她问。

“不知道。”陈志远实话实说。他看着窗外,镇子街道上尘土飞扬,远处是连绵的、沉默的丘陵。

路还长。也难走。

但至少,有人愿意跟着,踩出下一个脚印了。尽管那脚步,迟疑,沉重,充满了对贫穷深入骨髓的恐惧。

联盟脆弱得像层纸。

可纸,有时候也能糊一扇窗,挡一点风。

他折好章程,塞进包里。

“回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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