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石漱玉一行人到了目的地,栾灵山。
有点拗口的名字,也有些奇怪。
此时正处晴日,日头不小,将整座山的绿照得清晰可见,唯有山巅仍是萦绕着一团白雾,隐约透露着春日的青绿。
车上的人一一下了马车,秦王妃从前面那辆马车下来,和石漱玉两人汇合,随后带着三两个婢女和不少护卫,上了山。
寺庙修建在山中深处,十分神秘,但此时某间禅房内有两人正交谈着。
“净空大师,后山前几日便出现了异动,现下那处又出现异动了。”身着黑色常服、身披红色袈裟的和尚,正恭敬对着正跪坐在蒲团上念经的和尚说道。
蒲团上坐着的和尚身材瘦小干瘪,听到身边和尚的话,手上敲木鱼的动作顿住一瞬,他睁开眼皮,眼珠却不见清明,一片混沌。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之后你不必再关注这件事了。”
“可,这种事天地不容,恐怕佛祖也不愿看见。”
“既然存在发生了,那便是天地所容。”
说罢,他再次闭上眼,嘴里念着静心的经书,手中又敲起了木鱼,一下一下,“笃……笃……笃……”的声响再次响起。
那正值不惑之年的和尚见此,也只得打消心底疑问,退了出去。
另一边,秦王妃年纪大,爬了一段山路,身体疲惫,和另外两人上香后就先回厢房里歇息了。
至于华漪兰,堪称容光焕发。
她出趟远门很不容易,看着同往日不一般的景象十分兴奋,正拉着石漱玉到处转悠。
忽然,她眼神一亮,朝石漱玉指了指远处某个地方,“对了,我们先去卦一下姻缘吧。”
石漱玉对于卦象结果并不在意,她不信鬼神,她只是隐约感觉到她似乎快要知晓华漪兰昨日死缠烂打要来这寺庙的缘故了。
不过今日上香的人不少,而且寺庙是佛门净地,世俗权势与它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是众人秘而不宣的事实。
两人排起队,当等到二人时,华漪兰却胆怯起来,突然拽住石漱玉换了个前后位置,看着石漱玉眼底的疑问,她底气不足,“嗯,你先来。”
石漱玉倒也不执着与位置先后,她只是凑近了华漪兰,小声问道,“真是稀罕,你该不会是害怕吧?”
随后,她不等对方反应,转过身去,从面前装着约二十支左右的竹签的木筒里,随意抽出一支来。
紧接着,石漱玉也不着急看那上面刻了些什么,她将其翻过面,好生收了起来,余光一瞥,正瞧见华漪兰有些失望的神色。
“哼,给我看一眼会怎样。”
说罢,她精挑细选着面前的竹签。
为什么说精挑细选呢?因为当她挑着中她心意的竹签,正要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又犹豫起来,嘴里念叨着,“这个也不行,边边有缺口,还是再换一个吧。”
到之后,后面的人也等不住了,是个桃李年华的女子,她催促道,“姑娘,你快点行不,我娘还在家等着我呢,再晚点,我娘就要亲自来请我回家了。”
“别催了,我快了……”
即使华漪兰素来大胆,可在此时此景中被催促,也免不了有女儿家的娇羞,随后在慌忙中抽了一支出来。
随后,她死死捂在自己怀里,石漱玉也一点没有瞟到。
华漪兰以一个极其刁钻的姿势查看了手中的签之后,神情复杂,脸上又是喜悦又是难过。
一旁的石漱玉笃定,华漪兰八成有心上人了,而且两人的故事很复杂。
“我看看你的。”华漪兰一抬头,对上石漱玉负责的神色没有想太多,语气带着一副理所当然。
“不。”石漱玉拒绝得干脆,不留余地。
这在华漪兰预料中,于是她退让一步,“我给你看我的签,作为交换,你给我看你的签。”
“成。”
二人交换了彼此手中的签。
石漱玉将手中的签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刻着十六字,“芙蓉并蒂绿池中,琴瑟和鸣红亭下,上上签。”
见此,她疑惑不解,不明白方才华漪兰为什么是那副复杂神情。
华漪兰在拿到石漱玉手中的签后,迫不及待翻看来,只是当她看清签时,眉头蹙起,忍不住小声骂道,“什么破签!”
见华漪兰如此反应,石漱玉也猜到自己抽到的签恐怕是下签或者更糟,“上面刻得什么?你这么生气……”
“没什么,这些东西没什么根据,你还是不要信了,免得坏心情。”
说罢,华漪兰并不打算把签再还给石漱玉。
石漱玉不吃这套话术,伸出手,在华漪兰面前摊开,“我看看再说。”
“你要看就看吧,反正坏心情的是你,又不是我。”
话虽这么说,可华漪兰面上却是气呼呼的模样。
当石漱玉接过之后,心中暗道,果然如她想象那般。
“风雨波折莫怨天,掌舵前进问自心,下签。”
她看后神色不显,将其收了起来,看向华漪兰,“找谁解签?”
今日来这寺庙上香的香客不少,解签的小和尚约摸也有十来个。
华漪兰却略过这一茬,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们换一下签。”
石漱玉不太在意这签,她不信一根破签真能决定人的姻缘,因此爽快地答应了华漪兰的请求,“行。”
两人交换后,华漪兰不再犹豫,径直朝某个和尚一指,“去那个吧……长得好看。”
那和尚唇红齿秀,又生了一双含情眼,左侧眼尾下那点黑色小痣更多添了几分风情。
石漱玉见着这番面容,心中难以抑制升起略微冒犯的想法——比起世人吃斋念佛的和尚,更像是春风楼里面的小倌。
她冷不丁在华漪兰旁边说道:“你喜欢他?一点都不犹豫地朝他那边去。”
华漪兰神色一惊,有些恼怒,“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喜欢上他。”
“哦哦,不喜欢就不喜欢,这么激动做什么。”石漱玉可不信她的说辞。
华漪兰余光一瞥,发现有两人朝着她们这边走来,转移着话题,“诶,那是白相的夫人与公子吧?”
当然了,不是朝着她和石漱玉两人走来,而是朝着这个方向。
石漱玉闻言看了过去,“是啊,竟也亲自来求佛了,想来也是被这两日的事情闹得不轻。”
华漪兰撇了撇嘴,随后转过身子不再说什么。
石漱玉对此见怪不怪,双方关系不太好。
五年前,华漪兰的母亲卧病在床,而她父亲安国公并未尽到一点责任,只是象征性地过问几句,她当时以为是父亲忙,反而在其他人责怪的时候,帮忙找好了理由。
直到有一日节庆,她早些归家,家中闹作一团,后来,华漪兰才知,原是父亲外室带着女儿,拿着国公信物径直在那场宾客云集的宴会上讨要名分。
幸亏上天有眼,由于信物托管不当,此事传到皇帝耳中后,也不再重用他,而母亲家族却日渐兴盛,之后安国公面对妻子的强硬态度,也只能将那外室母女打发了。
而那白相如今的夫人,正是成功上位的外室。
尽管白相对其身份有所遮掩,称其是地方县令之女,但京城中其余人也不是好糊弄,久而久之也就发现了真相,暗自鄙夷,平日见着也就当没见着。
至于那白公子虽颇有才学,但毕竟有那么一个母亲,多数对自己婚姻大事有更多选择余地的贵女,都不会把他当做联姻对象。
因着华漪兰的态度,又加上这二人“不争气”,石漱玉对他们也敬而远之,基本上没说过话。石漱玉二人对视一眼后,默契地一同转过身,当做没见着这两人。
但私底下小声讨论地欢。
华漪兰转过身,戳了戳石漱玉的肩,在石漱玉看过来后,她带着几分惋惜,“我听我娘说,白寻舟才华横溢,只是可惜有这么一个娘。”
石漱玉倒是持有不同的意见,“虽说他现在受到他娘影响不小,但若非是她娘,他也不会是白相儿子,也就接受不了那些大儒的教诲了。”
华漪兰仔细思考了一番,“你说得也有理,但……成也娘,败也娘吧。”
“你怎么知晓他会败呢?”石漱玉饶有兴趣地看向正低着头挨训的白寻舟。
“这还要怎么看,他这幅唯唯诺诺的模样,走不远……”华漪兰有些生气,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意识到之后,连忙小了声。
随后,她不等华漪兰说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有些吃惊地看向石漱玉,“你该不会喜欢他吧?你个三心二意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