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血泊里,沈剑屏的意识有些模糊,他稍稍动了动眼球,发现右眼已经没有了。但他毫不在意,又用那颗尚且完好的左眼看着漫天的修士。
他想笑,却咳出一阵血沫,肺部就像是一个破风箱,一呼一吸间,似乎都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真是的,失败了吗?
他朝身边摸索,想摸索到剑,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粗粝的石头和粉尘,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甘心啊……
他无语望天,天空是一片血红,而他的正头顶是一个黑沉风漩涡,还能听到隐隐的闷雷声。
但听的不是很清楚,可能是耳朵也被献祭掉了吧,只剩下一点点听力了。
那漩涡还在不断汇聚,形成压倒之势,雷劫越来越可怕,可沈剑屏还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脑袋已经变得很迟钝了,但他还是想到了师兄。
师兄的魂已经散了,世界上再也没有师兄了。
想着,沈剑屏那颗还算完好的眼睛涌起一阵泪意,鼻子一酸,可是,他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可能是他以前哭的太多了,真哭、假哭乱七八糟的加起来,哭的太多了,所以现在一滴泪都掉不下来了。
看着漩涡里时不时有雷电闪过,比人还要粗的红色雷劫不断聚集,似乎在等待一个时机,只要时机一到,雷霆降下,让这个十恶不赦的邪道给劈个尸骨无全,魂飞烟灭。
可是,沈剑屏内心没有一丝恐惧,甚至还有闲心推算这雷劫能劈多少道。
他如今身体残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就算没有天雷,他也活不了多久了,将死之人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死了才好,死了就能见到师兄了。
可是,师兄的剑在哪啊?他找不到了,没有剑,他怎么有颜面去见师兄啊。
于是沈剑屏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想朝前爬去,爬去找剑。
他想动动自己的左手,发现左手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血窟窿;想动动右腿,右腿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啊。
他有些后知后觉,只知道身上哪里都痛,竟不知道自己连手和腿都没有了。
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右手,还能握住师兄的剑;没关系,他还有左腿,能爬着找到师兄的剑。
所有人就这样看着沈剑屏一点一点的挪动自己的身躯,像是一只残破羽翼的蝴蝶,一点点的朝一个方向挪动。
看着他的动作,有的修士害怕他再发动什么阵法,忍不住拔剑想彻底杀了他。
却被一旁的修士挡下,将剑摁回剑鞘,轻轻摇头,“天劫审判,你我不可干扰天劫。”
但碍于天劫,那修士只能恨恨地将剑收回,冷眼看着沈剑屏慢慢挪动。
他努力的拖动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爬,拖出一道血痕,如果有人细细观察的话,会发现那血痕隐隐透露出一抹金色。
沈剑屏早已具备了成仙的契机,可惜他违逆天道,妄想逆转生死,想要将魂归冥府的人重新带回人世。
终于,借着残存的眼珠,他找到了那把剑,用力移了过去,整个手掌都磨出了血,那双能画符,能运阵的手,终究是染上无数鲜血,走上邪道。
可是这些,沈剑屏都丝毫不在意。
他拿到剑,用力翻了个身,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他的身体受到了更大的创伤,沈剑屏闷哼一声,吐出带着碎片的血沫。
啊,内脏已经受损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翻翻眼皮,有些叹息,更多的是百无聊赖,他可能真的要死掉了呢。
既然师兄已死,复活之法已经没了半点希望,他活不活又有什么意思呢。
沈剑屏用力将剑护在身前,仅残存的一只手臂紧紧的抱住剑。
就像是原来那般,紧紧的抱着。害怕的时候抱着,想师兄的时候抱着,似乎就能从一件器物里汲取一丝温度。
可如今抱着,却将它当作师兄,他的师兄。
他们许过生当同衾,死亦同穴的誓言的,一起在天雷之下炸成飞灰也算是一种好的归宿。
你说对吧,师兄。
想到这里,沈剑屏忽然笑了一声,越来越多的血从咽喉里蹦出来,染红了整张脸。
他的脸上疤壑纵横,没了眼球,没了耳朵,满脸是血,看起来没有半点人样。
丝毫不见当年的风光。
可是,沈剑屏似乎格外安心,看着那聚集已久的天雷,终于等到了契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
但在沈剑屏的眼里,这道天雷落下来的很慢,那样慢,在那闪烁的雷光中,他似乎都能回忆起,当年和师兄的初遇。
那时他还不是出云山弟子,师兄也没有堕入魔道,当然,也没死。
————
沈剑屏六岁之前一点都不认同人间是个好地方这个观点。
仅对于他这个乞儿来说,人间不是一个好地方,人间适合那种大户人家,适合才子佳人,可唯独不适合,一个无父无母、沦落街头的……乞儿。
很可惜,沈剑屏就是那个乞儿,他能做的就是去偷去抢,来换取一点点活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