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囚居的门,宋宁嘉伸手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目光沉沉的坠着。
今天是她五日内第二次以学习的名义拜访囚居了,但一直没能探听到瘴气解药的消息,今日她偶一提关于瘴气的事,赵大夫就气呼呼地将她赶了出来,还不许药童送她。
想到赵大夫反常的举动,她不由得心下微沉。
原本瘴气解药于她是可有可无,但眼下,解药突然成了她不得不得到的东西。
这还是托了季岚的“福”。
昨日季岚派人把肃州周边的简易地形图送到了她手中,虽整体略显粗糙,但那本应是数月之内制成的东西,在谈话之后的第四日就出现在了她手上。
现在她是看明白了,季岚根本就不是对修路没有兴趣,而是早就在着手准备。
那日季岚用话激她,引她把修建私路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是在试探她能做到何种地步。
盯着铺陈在桌上的地形图,她心中的气不上也不下,一时间就将地形图展开放着,没有动作。
齐山还以为是有不妥之处,道:“大人,可有何处不对?”
她瞥了齐山一眼,“……没事。”
听了几次齐山叫她大人,还是有些不习惯。
她举着灯烛凑近地形图,细细看了起来。指尖拂过图上描绘的山川、村镇,最后停在画着云雾图样的几处。
“这是何意?”
“云雾图样代表了瘴气。”齐山顶着她略带诧异的目光,两指并拢,在图上轻点,“这处是进山的山谷路,其余着重画了云雾的地方,都是有酌情修路条件的林谷,隐秘的是这三处,可惜的是四周都有瘴气。”
“都有?”宋宁嘉蹙眉,“刚入肃州时,只听说山谷一处有瘴气。”
“若不把四周仔细探查个遍,确实难以察觉何处有瘴气,现在说肃州被瘴气围了都不为过。”
他看了一眼目光沉重落在地形图上的宋宁嘉,“所以世子说,若是瘴气不解决,大人所说之事不可成行。”
眼下肃州的通外之路,明面上只有来时经过的山谷,若是想入城,必要经此路。这也造成了若想知道其他地方有无瘴气,除非主动查勘,否则定是难以察觉。
所以此时季岚将地形图给她,是想让她解决瘴气解药的事?
她指尖无意识在图上游走,灯火随之摇曳,光与影在她指节处明灭交错,映在低垂的脸上,专注的神情仿佛也染上了灯火的微颤。
她有些糊涂了,此时将图送来,究竟是季岚的意思,还是顾凌悟的意思?
她不得而知。
*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烛火幽暗,寂然无声,内侍总管李运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喘地缩在下首。
宣明帝身着明黄寝衣,披着外袍,已经在御案前静坐了半个时辰,案上铺陈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奏折。
这是五皇子快马加鞭从肃州送回来的急报,戌时送入宫中,一路直达太和殿。
宣明帝自看了这封奏折以后,已经沉默的在桌前坐了半个时辰,盯着奏折上一处的目光许久未移,目光幽深难测。
李运不知道奏折上写了什么,但依侍奉在皇帝身边多年的直觉,这封奏折上的内容恐怕非同小可。
“李运。”宣明帝突然道,“贵妃近日如何了?”
李运转向宣明帝的方向,听见问话,头垂得更低了,“贵妃娘娘如今神志还未清醒,听说昨日又胡言乱语了一阵。”他不敢说高贵妃具体说了什么,只怕触怒龙颜。
后宫之中因为高贵妃倒下,敬妃一家独大,正因如此,三皇子一直怀疑是敬妃在背后作祟,却偏偏拿不出证据,便只能在前朝与七皇子为难。
从前两人的明争暗斗还只是小打小闹,最近却越来越过火,双方因限田一令上多有分歧,彼此攻讦、互相指摘,每次早朝都乌烟瘴气。
可自从杨靖知任青州知府的旨意在早朝宣布以后,七皇子一派突然哑火,老实安分了许多,这就显得三皇子一伙人上蹿下跳,过于扎眼。
今日三皇子还被宣明帝叫到上书房训斥了一顿,今夜五皇子的奏折又送来,看宣明帝的态度,不知又会给朝局带来怎样的变化。
“看来朕真的是老了,几个儿子的心都大了。”宣明帝不咸不淡的一句话,似平地一声雷,惊得李运飘远的思绪嗖地一下飞回来,立刻伏低身子。
“陛下春秋鼎盛,各位殿下行事可离不开陛下教导。”
话说完,李运才琢磨出来宣明帝此话中的不妥之处,这莫不是把五殿下也算进去了。
宣明帝撑案起身,李运急忙上前搀扶,落后半个身位随着往前走。
宣明帝在临窗处站定,推开窗扇,看着灯火明灭起落的无边宫阙,幽幽一叹。
“陛下,这要入冬的夜风太凉,奴才给您拿件披风去。”
“罢了。”宣明帝摆手,“去让杜震山拟诏,改田制一事就交给老三,为期三月,春耕前朕要见到成效,不论大小。”
李运低垂下头,“是。”
窗边的人声音顿了一下,“另外,再带一句话过去。”
宣明帝说完,李运似懂非懂,低低地应了一声。
宣明帝安寝后,李运着人整理御案,铺陈着的奏折他不敢看,只看到宣明帝从窗边回来后,在奏折上用朱砂批的一个大大的‘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