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悟朗声一笑,也没推辞,扣弦,拉弓,箭矢对准白云堆叠的青空,动作一气呵成。
静候片刻,一行南飞的雁如墨点般掠过天际,他紧扣的两指骤然一松,箭出如风,劲风扫过鬓边的碎发,带起轻微的浮动。
弓垂,雁落。
他垂首望向众人,“且祝尔等满载而归。”
“承殿下吉言!”
“承殿下吉言!”
山呼海啸的回应声后是万马奔腾的声音。
季岚翻身上马,策马离开前回眸看了一眼,听见顾凌悟低声道:“静候佳音。”
百年前肃州是两国交战之地,烽火连年,人迹罕至,直到大穆王朝建立,高家以一队铁血之师将蛮族驱逐至定周山以南,肃州方得平定。
直至今日,肃州虽较之富庶之地还相差甚远,但已经不似昔日的瘴疠蛮荒。
宋宁嘉一身简雅素裙,帷帽遮面,竹语今日也未着佩剑,二人皆作寻常打扮,姿态从容,仿佛只是闲暇时在市集玩乐的世家小姐。
“小姐,有两个人。”竹语上前一步,附在宋宁嘉耳边轻声说道。
她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果然如她所想,高家是在唱空城计,先是以狩猎的名义将大小官员都集中到山上,并调走城中一半布防,后监视可疑之人一举一动,若是有人想在城中作乱,现在正是好时机,只是没想到,她也在监视之中。
“小姐,要甩掉他们吗?”
“不行。”宋宁嘉凝声道:“先静观其变,不要打草惊蛇。”
现在肃州就是一滩浑水,她不能轻举妄动,她动作越少,宋宁时就越安全。
恐怕在肃州这些时日里,她不能再和那两个孩子见面了,也得尽快将人送走,所以今日见到他们才是上策。
她带着竹语又漫无目的地在长街上走了良久,而后停到一处摊位前,她垂首装作在挑选的样子,悄声道:“还在吗?”
“还在。”
宋宁嘉放下手中的钗环,帷幔下的眉头微皱,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还跟在身后。
“小姐小心。”
她还凝神思索如何是好时,身后突然有一群人呼朋引伴而过,差点将她撞倒,还好竹语及时出手将她拉到摊贩一侧。
她看着呼啸而过的人群,心下一动,看向摊贩轻声问道:“请问他们这是要去何处?”
摊贩看着一群人离开的方向,面露鄙夷,“一看就是去听说书的。”
“说书?”
“就前面那家茶肆,就那家。”摊贩探身指着不远处的一家二层小楼,“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找来个说书先生,专说皇家的秘闻轶事,那说的是有板有眼,跟真的一样,这不都是去听说书的。”
“私议皇家,是杀头之罪。”竹语说,“此人如何就敢口出狂言?”
摊贩怪异地看了二人一眼,“从来就没人管啊,而且那人怪得很,说书有几年了,但从来不露面,就在屏风后躲着,根本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这帮人就日日去茶楼里等。”摊贩对这帮貌似活着只为了听书的人颇为鄙夷,啐了一下,“看样子今日定是那说书人来了。”
没人管?虽然肃州还是以高家马首是瞻,但也有朝廷派来的官员,即使高家无暇顾及,那为何知府也不管?难道皇权威信在肃州已低到此等程度了吗?
疑问越积越多,但还是要先处理掉身后跟踪的人。
她随手拿起了一个木簪,问道:“这个多少文?”
“二十文!”
宋宁嘉示意竹语结账,离开摊位后,她低声且快速说道:“跟着走,或许能脱身。”
跟在人潮后进到茶肆,里面的情况果然如那摊贩所说,已人满为患,四五个跑堂伙计在其中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竹语在一楼大堂角落找到个位置坐下,二人隐在人群中,如汇入汪洋的水滴,难寻其踪迹。
她谨慎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跟踪的人没在附近,低声道:“我去找一下其它出口。”
竹语起身离开后不久,坐在屏风正下首的几桌人突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韩先生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全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汇向一处,宋宁嘉循着望去,只见二楼一处平台被屏风围得密不透风,窥不见半分内里景致,唯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悄然晃动,平添几分神秘的气息。
一声惊堂木起,满座皆静。
眼前这幕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怪诞,正是这分异样,像钩子似的,让人不由得对此人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多上几分探究。
“今日我们来说——”屏风后的声音浑厚稳重,拖长的语调似是悠长的钟鼓声,令人不由得屏气凝神,静候下文。
“废太子造反案。”
刹那间,宋宁嘉耳中轰鸣声骤起,纷杂的声音似海水倒灌般冲击脑海,将她牢牢钉坐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此时二楼一处无人察觉的角落,一个身影犹如鬼魅般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