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层峦叠嶂,山高林广,即使已近秋日,但林间绿意仍未退,林海间墨绿、苍青与点点深红泼洒在一处,几种绿色加上深红,反而更相得益彰。
宋宁时一袭月白劲装卓然站在一群深色戎装中间,犹如寒月落尘,分外醒目。
他身侧还站着四五个与他一样浸满书卷气的文弱男子,与另一侧身形魁梧、眉高目深的几人截然不同,两方壁垒分明。
这些人腰上挎着刀剑,背上负着箭囊,面上全是风沙磨砺出来的粗糙,说起话来粗声粗气,行动间放浪形骸,半分不讲礼仪规矩。
“嘿!我就与大公子说,这狩猎大会重在狩猎,要那些连弓都拉不开的弱崽子们来做什么样子!”
“你个大老粗,这你就不懂了吧,姑娘家都爱这样俊的呢!”
“呸!要我说长成那样算什么男人啊!脸皮白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听说京里面狩猎,那野兽都是圈养的,别一会儿这些小白脸看见山里的野兽,裤子都吓尿了!”
说完一群人哄笑起来,时不时嘲讽地看向宋宁时几人。
与宋宁时站在一起的几人,都是今年一齐从上京来的同僚,几人听见武将的嘲笑,纷纷黑了脸。其中一人与宋宁时一样,也是京官之子,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嘲笑,当下就忍不住朝那边瞪眼,腮帮子也绷得紧紧的,没成想立马招来了一个武将的呼喝。
“瞪什么瞪,再瞪老子给你眼泡子挖出来!”
“呦呵,来了个有骨气的小白脸?”
几个大老粗说完直接面向宋宁时几人,竖眉瞪眼,手上还摇了摇腰间的刀剑,脸上是明晃晃的挑衅。
宋宁时皱眉,拉住瞪眼的同僚,虽然他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压低声音劝道:“吾等今日是人下玉器,何须与顽石相碰,勿要走了前人的老路才是。”
他一句暗示,气氛瞬间冻结,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几人,表情纷纷变得戚戚然。
肃州官员与上京派来的官员不和已久,往年派来的官员总有几个不明不白死去,就算有些能重回上京做官,也大多对肃州避而不谈,想来当年他们所处的情形与如今也别无二致,甚至情形更为严峻。
这次他们从上京来的,有几人是官家子,就算这些武将再看不上他们,也不敢要他们的命,前提是他们不落人把柄。
宋宁时说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自己身边几人身上划过。
据他和宋宁嘉猜测,这四人当中应至少有一人是直接听命于宣明帝,他的目光在站在几人最左侧的青年身上多停留了瞬息,在对方回望过来之前就移开了眼。
青年长身玉立,眉目疏淡,听了几句粗鄙之言,沉静的面上也没有多少变化。
方致清,上京翰林院六品编修之子,为人疏朗有礼,做事一丝不苟,平素除了上值就是读书,不怎么与人交际,存在感并不高。
若是宣明帝需要一个眼线,他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方才被武将嘲笑了的男子表情虽然悻悻,但还是语带怨气,“这帮武夫!我倒要看看他们在五殿下面前敢不敢如此造次!”他转头看向宋宁时,“宋兄,听说令妹是随行医官,想必你在五殿下面前也能说得上话了?”
其余人一听,目光立马都集中到他身上,也引来了方致清的淡淡一瞥。
“刘兄,这话何意?我等微末小官,哪有单独面见殿下的资格。”宋宁时皱眉,对他带有些暗示意味的话有些不满。
刘博文一时有些讪讪,解释道:“宋兄别介意,是这帮人欺人太甚,我失言了。”
站在刘博文身侧的秦喻笑嘻嘻地站出来打圆场,岔开话题说道:“听说殿下是为了紫云教来的,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教会能闹出这么大乱子。”
“这两日街上巡逻的士兵都是在搜查与紫云教有牵扯的人。”
紫云教在青州袭击知府的举动形同造反,肃清紫云教一事朝廷势在必行。从青州到肃州,就是不知道这把火能烧到什么时候。
宋宁时心下思索,转眸间看见一道玄色身影从密林之中走出。
季岚依旧一身玄色劲装,不过多了一件轻甲。
他步履沉静,所过之处,人声顿歇。
就连那几个正嘲笑文官的武将也倏然收声,目光胶着到他身上。他从中穿行,两侧人群默然分立,脸上神色各异。
灼热的目光随着他悠闲的步伐移动,一直到远处的高台才停下。
顾凌悟今日也穿了一袭深青劲装,外覆轻甲,箭囊斜背于身后,墨玉似的长弓在他手中泛着幽光,见季岚走来,下颌微抬,不紧不慢地道出一句,“你来迟了。”
季岚眉梢一挑,“看来我运气不错,来的正是时候。”
高止站在顾凌悟另一侧,熊一般魁伟的身躯投下一束浓暗的阴影,周遭空气似乎都为之一紧,他鹰目微睨,“这就是当年陛下御赐的乌木弓。”
季岚接过顾凌悟手中的弓箭,仿佛第一次见到一般放到手中打量起来。
弓身黑亮如墨玉,光洁的曲面似覆盖着一层流动的琉璃,流畅的光斑在弓身上滑动,不见丝毫划痕,触手生温,如玉一般温良。
与曾彭手中的那一张弓,如出一辙。
“那我就提前多谢高将军割爱。”季岚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随手将弓往后一递,动作漫不经心,没再多看一眼。
高止抚掌大笑,“好小子,口气不小。”他微微侧头示意,“不过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高台下首,黑压压的人群中,丰姿潇洒的高景原领头站在最前面,身后还有众多身着铠甲的将士、官员,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高家三代镇守肃州逾百年,因与蛮族不断征战,尚武好战就是肃州的民风,说肃州除妇孺外全民皆兵也不为过。
此刻众人虎视眈眈,一场看不见的硝烟在场中弥漫。
季岚反手从身后的人手中抽过一张弓,一手持弓,一手拉弦,无箭弓弦在台下一张张面孔上缓缓游移过后,最终无形的箭尖对准沉着脸的高景原,勾弦的长指旁昳丽的眼微眯,唇角绷起浅浅的弧度,“毕竟还是要场上见真章。”
“好!拿弓来!”高止扬声大喝,拿过亲兵送上来的一弓一箭,双手奉到顾凌悟面前,“臣请殿下开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