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静宛听了高景恒的话,垂首思索了起来,半晌后掀眸望回去,犹豫道:“二哥,你是要三哥去做……”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贝齿轻咬朱唇,表情有些泄气。
高景恒但笑不语,眼中的笑意加深。
高景原听二人打哑谜一般的对话,转头看向高静宛,以眼神询问是在说什么。
高静宛垂下头,闷声道:“因为肃州早已不是铁板一块,这才出了青州紫云教的岔子。上京没人想看到无懈可击的高家,所以必须要有能看得见的把柄才好……”
什么样的臣子才能让皇帝放心?
是手握重兵、盘踞一方,阖族上下均是能征善战的猛将家族,还是祖辈煊赫,子弟平庸的家族?
什么是错?无懈可击才是最大的错,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有柄可抓,有错可纠,方为求存之法。
高景原听懂其中含义,垂首瞧见透明的酒液中他紧皱的眉头,他的手举起又落下,沉声道:“那景延就是‘柄’?”
微风吹过,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泛起小小的涟漪,高景恒温和的笑容在波纹中有些扭曲。
“错了,是刀。”
高静宛低垂着头,日光在她的长睫洒下一片碎金,掩盖了其中所有情绪。
高景原仰头饮尽杯中酒,空杯攥在掌中,未置一词。
另一边,高景延在路上重新倒了一杯酒,径直停在了宋宁嘉面前。青年往原地一站,像一堵山,挡住了其他人窥探的视线。
宋宁嘉眼前骤然投下一片阴影,她掀眸看去,心中一凛。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身材修长,但并不单薄,像是林间蓄势待发的猎豹。
高景延盯着宋宁嘉,从上到下把人打量了一遍,末了发出一声不屑的哼笑。
眼前的女子瘦弱、单薄,似乎一阵风过就能将人带倒,一双黑琉璃似的眼中盛着淡淡的疑惑,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高景延心下冷笑,果然上京女子都一个样,浅薄无知又胆小怯懦,像春日枝头上的花,轻轻一捻就碎成了泥。
“你是哪家的小姐。”他装作调笑的模样,说话间又进了一步。
大穆虽不设男女大防,但毕竟男女有别,高景延此举多有冒犯,坐在附近的小官视线频频在两人之间转换,却无一人上前搭话。
宋宁嘉整理了心绪,弯了弯唇回道:“下官宋宁嘉,是五殿下的随行太医。”
二房长子高景延,与其妹高静宛是双生子,因生母早逝,高安常年领兵在外,所以他们二人是跟着高导长大的。
宋宁时说,高景延此人与高导如出一辙,脾气火爆,横行无忌。
高景延是六品的先锋官,她称下官并无错处。
高景延双眸微眯,见女人没起身行礼,嗤笑一声,“太医?什么时候太医令要女人了?”
竹语一直跪坐在宋宁嘉身后,听见高景延的话,身形微动,被宋宁嘉伸出来的手压下,她感受到掌中微小的力道,又坐了回去。
柳叶似的长眸,像刀片一样剐在高景延身上。
“看来高大人不怎么关注朝廷动向,三年前,是陛下下旨亲设女医一职。”她的声音听起来柔柔弱弱的,但说出口的话却像绵密的软刺,不过于扎人,又让人不怎么舒心。
但高景延似乎是根本不在乎她回答了什么,只是说自己想说的话,扬着下巴睨她。
“宋宁时是你哥?”
宋宁嘉缓缓抬眼,“是。”
高景延无端冲她发难,无非是为了高静英和宋宁时的事。
“你看出来了吧,高静英看上你哥了。”高景延不加掩饰,“我们高家是什么门第,他一个侍郎之子还想攀附?你还是劝你那瘌□□哥哥不要妄想了。”
他不知道是又想到什么,笑容带上恶劣的戏谑,“不过……他要是愿意入赘的话也不是不行。”
宋宁嘉面上的浅笑逐渐隐去。
若是此刻她退一步能保证高景延日后再不会找宋宁时的麻烦,她无论如何都会忍下这句话,不过看他做派,显然不会如此。
她沉下眸,凉凉道:“阁下真的是高将军的堂弟吗?不会是冒充的吧?”
“你什么意思?”高景延危险地眯了眯眼,颊边肌肉鼓动。
“无事,只是我以为高家子弟,应当都是如高将军一般成熟稳重,或者如高姐姐一般有侠义心肠。”
她目光不咸不淡地从高景延全身上下扫过,“没想到还有以祖宗荫蔽仗势欺人的子弟。”
“你说什么?!”高景延一声怒吼,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们身上,连高止和顾凌悟都注意到了宴席末尾的异样。
高止鹰目往下首一扫,只能看到高景延的赤金袍,看不清他在与何人争执,他见怪不怪。
“景原,去把你弟弟拉回来。”
“是,父亲。”
高止收回视线,抬手对顾凌悟敬酒,“让殿下见笑了。”
“无妨,都是少年意气。”顾凌悟也举杯,趁着饮酒的功夫往宴席上扫了一眼,没看见季岚的身影,看来不是他和高景延起了冲突,不过从一进高府就没有看见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宋宁时本来还在和身边官员应酬,听见高景延的声音也循着声音望去,看清是谁后立时瞪圆了眼。
没想到高景延竟去寻了宋宁嘉麻烦!
他慌张起身,流星一样冲到宋宁嘉身前将人挡住。
“高将军,你这是做什么?!”他怒质问,俊脸被气得泛红。
高景延不见人倒不怒,一见到人登时指着宋宁时鼻子,恶狠狠道:“宋宁时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拦我?别仗着高静英喜欢你,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你让开,今天她竟敢污我高家,我非要——”
他的话没说完,被人沉声打断。
“景延。”
高景原走到高景延身前,与宋宁嘉兄妹二人呈对峙之势,拱手致歉,“宋大人,景延喝醉了,还望不要见怪。”
宋宁时拧眉,刚想说话,却被宋宁嘉拽住。
“高将军,我兄妹二人向来谨守本分,从未……”她眼眶微红,咬着唇,“从未生过半分逾矩之心,如今却无端受辱,高大人以门第压人,实乃令门楣无光。”
“你——!”高景延闻言,双眼简直要喷出火来,若不是高景原在身前挡着,恨不得直接扑上来撕碎宋宁嘉。
高景原皱眉,没想到宋宁嘉今日如此牙尖嘴利,咬着高景延不放。
他微侧了身面向宋宁嘉,“宋女医,今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