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嘉也不管他,只自己吃自己的,不管他做什么,总归目前不会妨碍到她。
月色沉沉,屋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晚饭后,曾彭就把屋子让给二人休息,自己到柴棚睡去了。
宋宁嘉坐在窗边,漠然看着雨滴顺着窗户缝隙渗进屋内,眉宇间有丝化不开的忧愁。
季岚坐在屋子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乌木弓在把玩。
曾彭给季岚拿来的旧衣摆在桌上,谁也没有去碰它。
过了不知多久,宋宁嘉才从窗前起身,从腰间中拿出一个香囊,香囊上浸满了绿色的汁液,现在已经有些干涸。
她走到季岚的面前,将香囊放到桌上,“这是昨日剩下的一些草药,世子还是再敷一下伤口为好。”
今天季岚抱着她行走时,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已经不像昨日那般热了,现在让他用药,是为了伤口不要再恶化。
虽然现在有曾彭收留,但还不知道要被困多久,她已经欠了季岚一个大人情,不能让这个人情变得无法偿还。
季岚接过香囊,在手中转了个圈,才抬眸看她,“关心我?”
“是。”
季岚意外地挑挑眉,双手撑在桌面上,倾身上前,“宋大夫——“
宋宁嘉伸出一指按在他的肩膀,力道轻飘飘的,“敷完药后,就委屈世子在外间休息了。”
季岚又重新坐回椅子上,悠悠道:“好无情啊。”
宋宁嘉没理会,转身越过木屏走到床边。
豆烛火熄,满室只剩雨落屋檐之声。
木屏上昏亮分明,模糊的人影映在薄透的纱纸上,氲出一丝冷肃。
季岚看着木屏上透出来的身影,眨了眨眼。
在来肃州的路上他就发现了,宋宁嘉似乎很难入睡,她体弱至此,当是与久不成眠有莫大关系。
他摸出袖口中的金簪,捻着尖细一头,看着床上一动未动的身影说道:“宋大夫,有一事还需大夫为我解惑。
床上人影依旧未动,只有淡淡的声音传来,“下官一定知无不言。”
季岚一手支着下颌,映着月光的眉眼有些冷。
“你是怎么给高贵妃下毒后又嫁祸给王宁的?”
床上的人默然,好一会儿才有声音传来。
“高贵妃宫里有一位叫芝华的宫女,她是我的人。”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他猜到或许安排了人,但没想到竟是贴身的宫女。
“据我所知,高贵妃从不在身边放来路不明之人。”
床上传来的声音毫无波澜,“两年前,芝华十四以孤女身份入宫,上有过世双亲,下有因病逝世的么妹,二者皆可查,怎能算来路不明?”
季岚眉心微动,“她一个普通宫女,根本没有机会对高贵妃下手。”
“错了。”木屏上映出来的身影微动,嗓音淡淡:“芝华的目标不是高贵妃,而是高女官。”
没有对高贵妃直接下手的机会,就接近掌管静毓宫各个事务的高女官,可以适配随时会变动的计划。
季岚无声勾唇,继续问,“所以太医院联手也没查出来的毒,你下在了哪里?”
黑暗中,宋宁嘉的眼中映出窗外如水的月色,却像是冬日的湖水,又冷又静。
她没作犹豫道:“云锦。”
季岚听到答案后不由得抬手遮住了眼睛,忍了片刻后笑出声,“你让那个小宫女每日给高贵妃用雪莲花浸泡过的手帕?”
宋宁嘉忍不住侧目,隔得远,只能看见一团黑影,她微微眯了眼。
他太敏锐了。
云锦是极稀有的贡品,一年仅有十匹,自从皇后再不出宫门后,这十匹云锦就都送到了静毓宫,可以说是高贵妃专属,而高贵妃也极其喜爱用这恩宠的象征之物。
只要想办法把雪莲花送到那个小宫女手上,高贵妃毒性发作的时机,便成了由她决定的事。
“那你又是怎么把事情嫁祸到王宁头上的?”季岚放下手,眼中兴味盎然。
“是我选的她。”宋宁嘉淡淡道:“王宁幼弟不学无术,仗着家中的势力欺男霸女,甚至手上还沾了人命,王宁为了袒护幼弟,伤害过的无辜百姓不比她幼弟少,所以他们死有余辜。”
既然已经开口了,就没什么不能说的,她接着说道:“她幼弟在钱庄赌钱赊账不还,被赌庄失手打死,我要做的,只不过是将赌坊是三皇子的信息传到王宁的耳朵里,再将方法一一送到她面前。”
宋宁嘉翻身,看着破败的墙壁缓缓道:“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
线人、毒、时机、替罪羊,每一个她都考虑到了,就是没考虑过会失败吗?
“你不怕那个小宫女随时可能被发现,然后送命吗?”季岚隐在黑暗中的脸褪去了笑意,琥珀色的瞳孔露出一丝冷光。
床上的人似是睡着了般,没有回话。
“我绝不会失败。”良久,清浅的声音才又传来。
似是回答,也似是宣告。
但两人都知道,这是场豪赌,赢的人得偿所愿,输的人万丈深渊,每一步都可能伴随着鲜血。
“你可还记得在内廷监时说的话?”
宋宁嘉闻言,思绪一下被拉回幽暗的内廷监。
他说,猛兽潜行猎食都是隐匿行踪,使猎物难以觉察,潜伏良久,瞄准精确,下手狠辣,往往一击必杀。
她就是蛰伏良久的兽。
布下诱饵,等待时机,不顾一切的上去撕咬猎物。
嗜肉、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