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乌木弓一事她虽不甚了解,但曾听宋宁时说起过。
十年前,高景原的父亲,镇国将军高止,曾率领三万将士大败蛮族八万军马,此战为奇胜,宣明帝龙心大悦,特赐百年乌木。
听闻高止上书此战乃众将齐心所致,请求将乌木分给功勋卓越的将领,以示功勋。
宣明帝允了,一时间,高止还因为此事甚得美名。
可曾彭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难道他与当年得赏的人有关系?
就在宋宁嘉思索的时候,季岚已将弓拿到了手中,弓身远看不明显,细看之下能看见许多细小的刻痕,看起来并未被精心养护。
就在此时,曾彭推门而进,手中还端着两碗面。
他面阔平和,憨厚地对着坐在桌前的宋宁嘉笑了一下,“我想二位一夜未进食,就先煮了两碗面条。“他将碗放在桌上,接着说道:“我家里还有些野味,稍后我去杀一只,给二位补一补。
曾彭回头叫季岚,发现他手上正拿着通体漆黑的弓,他一愣,脸上的表情僵住。
宋宁嘉没错过曾彭的表情变化,直截了当地问道:“曾大哥,这张弓你是从何而来?
曾彭抵着唇不说话,只是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换。
宋宁嘉见他不言,敛了笑意说道,“此弓乃是御赐之物,私藏御赐之物是死罪,曾大哥,您还是如实相告吧。“
事到如今,曾彭算是知道二人身份并不简单,更是不敢随意开口了。
宋宁嘉无法,踉跄着从木凳上起身,对着曾彭端正行了一礼,“曾大哥莫要害怕,我乃朝廷医官,是奉命来的青州。”顿了下接着说道:“我们不是为了追查这张弓来的,是其它事,曾大哥你只有如实相告,我们才能帮你。”
她从袖中拿出往日行走宫中需要挂在腰间的女医令牌,递到曾彭面前,“曾大哥若不信,此有医官令为证。”
曾彭看了令牌一眼,目光又转向季岚。
宋宁嘉看到他频频看向季岚的视线,知他心中担忧,心想让他快打消疑虑,张口便说道:“他是我的护卫,曾大哥但说无妨。”
季岚挑眉,未作声当是默认了。
曾彭踌躇半晌,叹了口气,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颓唐道:“我早知此弓会给我带来危险,但我不能弃,也不能去寻这弓箭的来处。”
他面上露出一点悲色,“我爹,就是为了护这张弓而死。”
宋宁嘉闻言微微睁大了眼,快速抬眸看向季岚,正好对上他冷下去的眼。
季岚两步跨到桌前,撩袍坐下,“细讲。”
天光大亮,金光铺到屋内,浮光在漆黑如墨的弓箭上流动。
曾彭肩膀有些垮,他侧目看向高挂的长弓,眼中覆上雾气,开始回忆起来。
“六年前,我还年少,跟着我爹一同上山打猎,夜间多雨,我们就在山上躲雨,就是二位昨日夜宿的山洞,当年父亲就抱着我坐在洞口看雨,可是——”
曾彭喉间滑动,带了哽咽,“可是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打喊杀的声音,我爹吓坏了,就抱着我往洞里躲,声音小了一点后我爹就让我不要动,他出去看一下,我没拦住他……
我爹用石头和杂草把洞口掩上就出去了,我在洞里一直等,等到外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没回来,我刚想拿开石头的时候,我爹突然顺着缝隙把这把弓塞了进来,让我护好这张弓,还告诉我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然后又把洞口堵上了。
没过多久,洞外就传来一群人的声音,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爹说他们草菅人命不得好死,之后……”
曾彭双手撑在额上,语气痛苦。
“是刀剑的声音,我不敢动,我在洞里什么都没能做,我亲耳听着他们杀了我爹,我给我爹收尸的时候,他……是被一剑穿心的……”
曾彭说完呜咽出声,屋内只剩他强压下的抽泣声。
“曾大哥,你可还记得那是六年前的哪一天?”宋宁嘉突然开口,声音中有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季岚扫过她的脸,漫不经心地敲了下桌角,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永远都记得,那天是八月初二。”曾彭声音笃定。
这里是从肃州到上京的必经之路,快马加鞭回上京至少需要十二三天,而林家拿到信的那天,就是八月十四,林苏两家全灭是在八月十六。
宋宁嘉眼中晦暗不明,垂在身侧的手不可自抑地微微颤抖。
当年的事,还是牵扯到高家了吗……
曾彭的父亲应该是死在截杀送信的人手中,但是信还是被送到了上京,那是谁送的信?
曾彭话中带着殷切,“宋小姐,你既然认得此弓,是不是知道杀了我爹的人是谁?我在这山里住下,就是希望有一天能碰到握着此弓的人,好为我爹报仇。”
他说着,语气又低落下来,“可是自从那次之后,这山里就再也没什么人经过了,我一等便是六年。”
宋宁嘉忽地想起还在上京时收到的宋宁时的信,他在信中说西南官路早已难寻,难道就是因为此事?
只是为了一封信,便花了几年的时间毁去道路?
那为什么紫云教传教和谋逆的标语还传到了上京?这不像是想低调行事的作风……
宋宁嘉有些厘不清,总感觉中间缺了一环,所有的事情中间都充满了割裂感。
“我可以帮你找到你的杀父仇人,但事成之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一直默不作声的季岚突然开口。
曾彭拭了下眼角的泪,“你要我做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我,接受还是拒绝。”季岚没答他的话,只扔下这么一句,便端起手边的碗筷。
曾彭没有丝毫犹豫,“只要你能让我报杀父之仇,我命都给你!”
“留着你的命吧。”季岚话是对曾彭说的,视线却是看向宋宁嘉,“只是一点小忙。”
宋宁嘉对上视线,又很快移开,突然转移话题,“曾大哥,你家中可还有干净衣物?”
曾彭一愣,没想到话题转的这么快,茫然地点点头,“有。”
“那还麻烦你给他拿一件干净的衣物。”她指了指肩头外露的季岚。
曾彭这才注意到季岚身上还穿着被划破的衣服,他气势迫人,倒是忽略了他身上的衣物。
“好,我这就去拿。”
曾彭离开后,宋宁嘉端起碗筷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季岚放下筷子,托腮看着她,“你不问我要他做什么?”
宋宁嘉表情不变,淡淡道:“世子做事自然有世子的道理,下官无权过问。”
季岚啧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