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水般划过,眨眼便到了腊月二十。
临近祭祀大典,皇宫上下的人都转成了陀螺,太医令反而到了一年当中最清闲的日子。
室内火烛幽暗,昏沉无光。
宋宁嘉在梳妆台前卸掉妆发,起身时喉间突然漫上来一阵痒意,她没忍住咳了咳。
抿过温茶润喉,低叹一声。
瘴气还是留下了些微的后遗症,回来的这些日子,咳疾一直未能痊愈,宋德频频问起,她只是说无事。
人到榻上时,又是一阵低咳。
忽地,屋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隔着屏风,她掀眸望去。
“小姐,是我。”门外传来善月的声音。
宋宁嘉捞过屏风上的外衣披上,把人唤进来。
善月递过来一个信封,“是云瑶小姐派人送到后门的。”说完,她挑了挑灯芯,让烛光更亮些。
宋宁嘉接过信,徐徐展开。
从京兆尹被刑部带走的人死了。
她看后神情没什么变化,对比已经有预料了。
昨日与宋德一起用晚膳时,就听他说不仅宣明帝过问了这件事,连丞相严守谆也插了一脚。
严相插手或许是为了保严易升,想把此事趁早了结,不至于害了自家子侄的性命。
原本她把消息放出去,是想试探一下京中众人的反应。
与六年前的事有关的人,或是与高家、紫云教有关的人,自然会注意到这则消息。
没想到第一个引出来的竟是宣明帝。
她虽然心下诧异,但隐隐约约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关于宣明帝插手,她有两个猜测。
一个是宣明帝想了解其中内情,捏住高家的一个把柄,用来日后打压高家。
除此外,她还有另一个猜想。
其实她放出去的消息是有两个重点,第一个是表面含义是高家与紫云教有关,第二个潜藏的含义就是高家陷害了废太子。
或许宣明帝想查证高家在废太子造反案中担任了什么角色。
不过目前这都还只是她的猜想。
事情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只能算作了结了,毕竟谁也不敢在宣明帝眼皮子底下扫听消息,平白把自己搭进去。
宋宁嘉将信纸放到灯烛下点燃,又扔到了火盆中,火苗蚕食而上,转眼间便燃成了灰烬。
火光在她的眼中明灭,像是被一捧水扑灭,最终归于沉寂。
更漏走到丑时,万籁俱寂,深宫之中只有点点烛光。
宣明帝难得好眠,睡得正沉,一阵不规律的急促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眼前也被一阵烛光照亮。
他从龙榻上随手抓起一物,狠狠掷出帷幔,玉器砸到屏风上,崩裂四散。
李运刚急急绕过屏风,堪堪躲过宣明帝掷出来的如意,顶着九五至尊的火气,连忙扬声喊道:“陛下,是世子爷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帷幔后的人影骤然起身,似是受不住剧烈的动作,身形晃动了两下。
李运屏息等了片刻,见帷幔掀开一角,急忙把手中的信封呈上,信函上插着三根翎羽,朱红的圆圈红得刺目。
“北凉十日前陈兵十万,四面围攻漠峡关,世子率领三万北境军驻守,漠峡关告急!”
宣明帝忍着额角的抽痛,抬手过信件,一目十行地读完,赤足下榻。
“去把严守谆、季渊、吴山行……”宣明帝一连串念出十数个人名,让李运把人宣进宫来。
李运正要去,又被宣明帝叫住。
“把老五也叫来。”
“是。”李运小跑到外间,口沫横飞地吩咐守夜的小太监和侍卫去宣旨。
未至寅时,上书房内已坐满了人。
上书房内璀璨如白昼,亮如金光的灯火将外殿都照亮了。
宣明帝捏着额角,抬手一挥示意站立在一旁的人讲话。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集中到宣明帝手指的方向。
身着染血残甲,鬓发散乱如稻草的青年冲众人端正行了个军礼,神情郑重。
“十日前北凉毁约,在边境陈兵十万,围困漠峡关,漠峡关内仅有三万将士。”
话音一落,上书房内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有坐不住的武将径直起身,“陛下,臣愿领兵驰援漠峡关!”
宣明帝抬手示意他坐下,又指挥李运将军报送到坐在下首第一位的人手上。
“国公,这是述安传回来的军报,你先看看。”
被点到名的安国公接过信函,拧眉看了起来。
季渊年近五十岁,但依旧面冠如玉,身上没有常年浸淫沙场的杀伐之气,反而像是清贵文臣。
坐在安国公对面的一位约莫花甲之年、鬓发全白的老者开口。
“这北凉虽以国自立,但其中各部落一向各自为政,如何此次能集结十万之众?”
还不等青年开口,安国公看完信说道:“严相请看——”他将信递给李运,李运又将信函送到严相手中。
“北凉王数月前病逝,其三子继承王位,此人继位后四处游说部落联合,这才有了十万兵马。”
严相捻着胡须,逐渐肃起面容。
同样被唤来的杜震山说道:“这北凉恐怕早已有此想法,十万兵马并非数月就能集齐。”
众臣就着北凉的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蔡珩说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先清点国库,准备兵马粮草、军械药物和领兵将领。这场仗必定是一场苦仗,甚至会演变成消耗战,朝廷必须早做准备。”
第一次参加此等会议的吴山行坐在蔡珩身侧,一听粮草,又苦哈哈地皱起脸。
严相捻着白须,颔首赞同。
“北凉狼子野心,是倾全国之力来打这场仗,国运之争,万不能掉以轻心。”一人说道。
一直默不作声地顾凌悟忽地说道:“父皇,述安在一月前就已收到北凉异动的消息,当时便断定他日会兵刃相见,并且已将解困之法交与儿臣。北凉内部有北境军的暗探,可先行联系暗探,解漠峡关之困。”
宣明帝一听,一直紧绷的表情松懈些许,看向安国公的目光无不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