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皇子迎着京城的初雪,班师回朝。
顾凌悟率队入宫,独自一人入上书房面圣述职,聆听圣训。
宋宁嘉等微末随行官员,皆在殿外垂首肃立,静候圣意。
从肃州启程时,她就发现季岚似乎是已先一步离开肃州,最后她也从齐山口中得到了验证。
季岚直接回了北境。
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落在脸颊、肩头,凉丝丝的。
一个时辰后,上书房的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宣明帝身边的内侍总管李运,身后不见五皇子的身影。
李运立于阶上,扬声宣旨:“圣上口谕,众卿剿灭叛教有功,当论功行赏。此次长途跋涉,准休沐两日,择日上朝。”
她随着身侧的人潮一同跪拜,双手触及微凉的雪水,恭声道:“谢陛下恩典。”
起身时,肩头的积雪抖落。
离开前,宋宁嘉回眸深深看了紧闭的上书房一眼。她真的想知道,宣明帝看见那幅布满瘴气的堪舆图时,是什么表情。
到了宫门处,许多人停下了脚步,宋宁嘉也一样。
毕竟他们最后从澹州回京时,行事匆匆,还没来得及通知府内人来接。
“女医,我送你回去吧。”跟在宋宁嘉身后的张礼倏地说道。
宋宁嘉抬头凝了一眼雾白的天空,摇头婉拒,“多谢医士,离京几月,我想四处逛逛。”
张礼默默打量着眼前的人,她眼下青黑,唇色泛白。身披白绒毛披风,往年见了只觉映得她肌肤瓷白,如今却有种形销骨立之感,好似一阵风就能被吹走。
怪不得太医令的人不愿出宫随行,他一个大男人都感觉这一路上颇有些吃不消,眼前的人与几个月前相比,着实变化不小。
他眸中情绪复杂,“那女医自便。”
宋宁嘉颔首道别,将药箱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不再多做停留。
细密的雪花飘落,洋洋洒洒飘落在肩头,鬓角。
宋宁嘉的速度不算快,走了一刻钟才离了皇城脚下众多王公贵族的宅邸。
青石板路两侧叫卖之声渐起,多了几分市井之气,她脚步渐缓。
离京几月,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临近午时,长街东侧的包子铺吆喝声一声盖过一声,笼屉一开,热气蒸腾,白气上浮,与飘落的雪花融为一体,这一方天地好似雪花倒落。
她继续往前走,肉铺前挤满了人,正为省下几文钱与掌柜讨价还价。
西侧书斋前几名学子正拿布包将刚买好的书本紧紧裹好,生怕沾染了雨雪。
她在门前站定,看了看,走了进去,她也不知道要买什么,只是刹那间的一个冲动,驱使她做了行动。
靠近门前的架子上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今日推荐”,她随意拿起一本,书名有些奇怪——《种竹》
掌柜见她对着书名看了半晌,上前问道:“姑娘可是对这本书感兴趣?容在下给您介绍一番。”
掌柜似乎也不在乎她的回答,自顾自地道:“这本书讲的是一个书生,因为家里遭难,就搬到了一处荒宅去住。他住下后,也不做别的,整天在院子里挖坑、种竹,雨水种,谷雨也种。别人笑他酸腐,连饭都要吃不起了,还在附庸风雅去种竹。”
“但这书生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就日复一日地种竹,就这么种了三年,院子里还是光秃秃的,一根笋都没见着。有人说他傻,他也不恼,照旧每天拎着水桶进进出出。”
掌柜讲得引人入胜,引来几个书生的驻足。
“三年后的一个雨夜,电闪雷鸣,暴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邻居推开窗发现书生院子里密密麻麻全是竹笋,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又过了一年,那竹林长势极好,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前来,他们对着竹林吟诗作对,一时间竹林名声大噪。”
“又过一年,一位朝廷钦差经过此地,听闻此竹林甚是出名,就在县老爷的陪同下前往,待到竹林时,无不惊讶赞叹。县老爷想趁机讨好,就命人挖竹取根,送给钦差。那书生指了一处让他们挖,没想到他们竟在竹林下挖出一具白骨!县老爷的脸色当时就变了,钦差则是大怒,当即就叫人把县老爷抓了起来。”
“为什么抓他?”旁边有急性子的人问道。
“为什么?”掌柜的故意卖关子,“想知道就买书去看喽!”
围着的人一哄而散,有对之后情节感兴趣的人已经拿起了书。
不用掌柜的告知,宋宁嘉已经翻到了结局——那白骨是书生的父亲。
宋宁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把书合上,“那三年,他等的不是竹子。”
掌柜笑眯眯的颔首,“他在等根长满,根不扎深,一动土,就露馅了。”
他种竹三年,养竹两年,只为引来杀父仇人——县老爷,又借钦差之手告御状,为父报仇。
“受教了。”
宋宁嘉不再理会其他人,拿着书走到柜台前,结账离开。
出去时,雪下得更大了,原本盐粒大小的雪花,如今已有米粒大小。
她继续往前走,冷气灌入,呼吸成雾,她感觉鼻尖有些冷。
眼见雪越下越大,在外摆摊的摊贩纷纷支起帐篷,防止雪落到摊上。
宋宁嘉身上的雪花越落越多,脚步不由得加快,最终在一处摊前停下了脚步。
热腾腾的油气里,白面被煎得焦黄,猪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宋宁嘉沉默地看着一张肉饼从入锅到出锅,在摊主奇怪的打量中买下两张肉饼离开。
肉饼摊已经离宋府不远了,她又在一处药房前停下脚步,进去抓了两副伤寒药。
银钱付讫,她拿着三样东西回府。
宋府处在闹市边缘,有些冷清,门前雪已经积了浅浅一层,奴仆正拿着扫帚在打扫。
门前,一个衣着单薄的乞丐正端裂了缝的泥碗蹲在墙根下,胳膊上的衣服破了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往里灌,他似乎是无知无觉。也不知他多久没动了,身上的积雪与石狮子一般。
他木偶似的对每一个来往行人说上一句,“行行好吧。”
他碗中有零星几个铜板,够他买上一个包子,可他似乎无知无觉。
宋宁嘉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乞丐面前站定。
乞丐以为是过路人,反射性地说:“谢……”抬眸时,话梗在喉间。
宋宁嘉将三样东西放到他手上,再也没多看,就径直回了府。
她一句话也没留。
府门前,仆从正持帚扫雪,余光瞥见有人走近,随意抬头一看,发现竟是宋宁嘉。
仆从将人迎进门,把扫帚往墙角一靠,转身合上大门。
将那漫天的风雪和未扫完的积雪,一并关在了门外。
云汉看着手上的三样东西,沉默了片刻,而后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挺直的背脊逐渐弯曲,最后完全佝偻在一起,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