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半掩,清浅的月光斜洒入户。
季岚环胸坐在椅中,若有所思地仰头望向房梁。
顾凌悟余光瞥见他有些出神的模样,搁下笔,问道:“你有心事?”
季岚侧过头,语调散漫,“失信于人算不算。”
顾凌悟来了兴致,追问,“你承诺谁了?”
“曾彭,我说他帮我绘图,我帮他找仇人。”季岚正了正身子,“可是现在图完成了,杀父仇人没找到。”
“堪舆图画完了?”顾凌悟虽然是想替季岚排忧解难,可听到堪舆图完成了,还是忍不住先问上一句。
季岚懒懒地嗯了一声,又靠回椅中,“明日就能送来。”
顾凌悟含笑颔首,应上一句,“此人确实出力不少,但武家人去楼空,找人怕是难如登天。”
季岚耸肩,一副就是这样的表情。
顾凌悟摇扇轻笑,“那你打算如何?”
季岚嗯了一声,拉长了尾音,“先派人盯着武家,回去之前找他说清楚我不会食言,此外还有一事——”
他坐直身子正要说话,话未出口,便被一阵敲门声截断。
齐山推门而进,站在门边行礼后,突然对房门挡住的方向唤道:“进来吧。”
顾凌悟眉心一动,季岚则是不动声色地看着进来的人。
云汉迈进屋子,抬眼看了看坐在桌案附近的两人,又快速垂下头去,学着齐山的模样抬手行礼。
“殿下,将军,这是宋大人的……属下,他有事要汇报。”齐山解释道。
云汉低垂着头,听见齐山对那两人的称呼,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也有冷汗隐隐冒出。
虽然他知道宋宁嘉和云瑶在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但他没想到,她们的合作对象是如此位高权重的人。
他只从各色人口中听到过名讳的人,如今就坐在眼前。
“女医的人?有什么事?”顾凌悟上下审视起乞丐打扮的云汉,说话时听不出情绪。
齐山将竹语带人来找他时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女医首先是想让属下带来郑步道的消息,其次便是帮她找一下手底下失踪的人。”
“把头抬起来。”
云汉听见一道懒散中略带轻佻的声音,他吞了吞口水,战战兢兢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冷冽的长眸。
季岚长腿交叠,一手撑在下颌处,另一只手在膝上不轻不重地点着。
“你是宋家兄妹什么人?”
云汉心下一跳,紧抿着唇,斟酌答道:“我是受过小姐恩惠的乞丐,想做些事报答小姐的恩情。”
宋宁嘉不让他说出云瑶的存在。
他不知道对面的人信是没信,他偷觑了一下那人的神情,对方只是挑眉似笑非笑,不偏不倚地对上他的偷瞄。
他又忙垂下眼睛。
空气凝滞半晌,云汉能清晰地听见火烛的爆响。
良久,顾凌悟才说道:“你把最后出现在树林的两个人特征说一遍。”
云汉如释重负,将那两人从身形到穿着,所有他能观察到的东西,通通讲了一遍。
等他说完,顾凌悟就要派人送他出府,出房门前,季岚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若人不在了,你当如何?”
云汉脚步被钉在原地,眼中有热流涌动。
“小人……有准备。”
云汉走后,季岚转头看向顾凌悟,示意了一下云汉离开的方向。
“与虎谋皮,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亮出自己的爪子。”说完,他又话锋一转,“不过目前为止,她还没什么可疑的举动。”
顾凌悟环胸坐在桌案后,黝黑的眸子晦暗不明,只是无声扬了扬唇角,继续方才没说完的话题。
“你方才想说什么事?”
季岚从椅子上站起身,张开手臂伸了伸懒腰,“今日收到北境的传信,北凉动向诡异,我要回去查一下。”
去年北凉一反常态,在两国边境上不滋事、不挑衅,反而频繁与大穆通商。他嗅出几分不同寻常,一直暗中监视,还从北境归京,故意放松他们的警惕,事到如今,北凉的狐狸尾巴终于是藏不住了。
顾凌悟闻言脸色一沉。
“或许北凉早就按捺不住了。”季岚回转过身体,长眸微眯,“当时在客栈行刺杀之事的就是北凉士兵。”
“不错,不过当时我们都想不明白。”顾凌悟皱眉,“那他们是想刺杀你后一举进攻燕北?”说完之后又否定,“这说不通。”
“不管如何,我得回去了。”
顾凌悟道:“那你何时动身?”
季岚轻笑了下,“现在。”
“现在?”顾凌悟把折扇握在手中,攥了攥,“怎么这么急。”
“战事不等人。”季岚倚靠到窗边,抬手拨动窗牖,将其打开一线,一阵冷风吹进,带着些熟悉的凉意。
视线中,齐山的身影出现。
齐山推门而进,季岚扫了他一眼。
“你以后就跟着女医,负责给她和殿下传消息。”
“什么?”齐山一怔,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急道:“将军,我还是想回北境。”
他是季岚亲兵啊,怎么能留在京中给人传消息啊,不行不行,还是得让将军带他回北境。
“将军……”
“这是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