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一声把齐山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欲哭无泪,心不甘情不愿地称是。
“出去吧。”
齐山沮丧地推开门,转眼就看见岐一看着他笑得不怀好意。
“恭喜啊,得了个轻松的差事。”
齐山眼神幽怨,“你是不是羡慕,你羡慕,我立马就去跟将军说咱俩换。”
岐一当即哎哎两声,上前勾住齐山的脖子,回头瞄了眼看不见人的屋内,凑到齐山耳边,小声道:“我跟你说这是好事,你不知道……”
岐一在齐山耳边嘀嘀咕咕半天,齐山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幽怨到吃惊,最后不可置信地看向岐一,“你说真的?”
岐一一副我还能骗你的表情。
还不等齐山多说一句,两人身后的门突然打开,给勾肩搭背的两人吓得一激灵。
季岚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凉凉地问,“这么舍不得?给你也留肃州?”
岐一立马和齐山分开,一蹦三尺高,连忙摆手。
顾凌悟跟在季岚身后过来,与他并肩站立。
“不去与女医道个别?”
季岚走下台阶,岐一紧随其后。
听见顾凌悟的话,季岚脚步一停,只短暂一瞬,便道:“何必多此一举。”
而后大步离开,再不停留。
院子一下子空下来,顾凌悟吸了一口冷气,胸前像是捂了个冰块,淡声吩咐齐山。
“郑步道的事你去查,任何消息都先不要告诉女医。”
齐山已整理好表情,恭敬道:“是。”
两日后,齐山于深夜再次造访宋宁时的院子,这次来时他面色沉重。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他们抬着一个担架。
齐山唯一一次用词如此简洁,“节哀。”
宋宁嘉睫羽轻颤,双手紧攥成拳,咬唇上前。
竹语出手拦了一下,看着宋宁嘉的眸子,轻声道:“让我来吧。”
宋宁嘉推开竹语的手,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来。”
她走近担架,伸出去的手却在半空顿住,指尖微颤。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手,这一次不再迟疑,指尖触及盖布边缘,猛地掀开。
她看清白布下的场景,登时面如白纸。
半月前还在她眼前活蹦乱跳的人,今夜已冷冰冰地躺在担架上。
那个原本瘦小的孩子,这两年长高了些,也长胖了些,可数十日不见,如今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便再也移不开。
打着补丁的衣服,如今被血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一道狰狞的伤口从他太阳穴斜斜划下,直贯唇角。再往下,身上是纵横交错的鞭痕,是新旧叠加的烙铁印。
她托起云明冰凉的手,十根手指,指甲已失了五六。
最后,是腿。
膝盖以下,软软地垂在担架边缘,像两截被折断的枯枝,又像断线的傀儡。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强迫自己瞪大双眼,将云明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刻印进心里。
她打来一盆水,将巾帕浸湿,拧干。
她俯身,开始擦拭那具毫无知觉的身体。她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做过千百遍。
庭院中立着的其他四人,无一人作声。
“能给我讲讲吗?”她声音平平,似乎没什么情绪。
齐山有些不忍,看着担架上的孩子,别开眼。
“我带人去树林里蹲守,果然蹲守到了那两人的踪迹,我们一路跟随其后,在城中发现了一处暗宅。宅子在城边缘,人迹罕至。我们摸索进去后,就看见他被吊在屋中,已经……”齐山顿了顿,似乎是不忍往下说,绷着唇道:“断气多时。”
“那两个人呢?”宋宁嘉已经擦到胳膊,血污能擦去,却擦不掉青紫色的斑块。
“被我们制服后,就立即服毒自尽了。”齐山也没想到,那两人竟然是死士,是他大意了,没能留下活口。
他想了想,又道:“抱歉宋大人,我没能找到线索,那处暗宅除了拷打用的刑具,空无一物。”
“不关你的事。”宋宁嘉仔仔细细地擦拭云明身上的每一个伤口,干净的清水,已经变成深深的暗红色。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宋宁嘉沉默地为云明整理仪容,偶尔是她的低咳声。
月上中天,宋宁嘉起身时,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水盆,铜盆落地的声音,惊出了书房里的人。
宋宁时原本只是想推门看看,没想到院中是这样一副场景。
宋宁嘉的裙角被染上脏污,她听见书房的动静,木然转身。
迎着宋宁时震惊的眼睛,她惨然一笑。
“兄长,来送云明最后一程吧。”
宋宁时脚步不稳,踉跄走到宋宁嘉身边,看着地上的人,有些失神,口中喃喃,“怎么会这样……”
宋宁嘉眼中的悲哀再也藏不住,是她,是她害死了云明。
“是我的错。”她紧抿着唇,“是我害死了他。”
宋宁时脱下外袍,披到宋宁嘉身上,垂首接过她手中巾帕,埋头继续为云明清理起来。
“是我们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