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还以为这小乞丐是被感动哭的。
远处的齐山看着蜷缩在一起的人,心下情绪难辨。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宋宁嘉一直在逛什么。
几月不见,善月乍一见宋宁嘉,惊得捂住了嘴,“小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话音未落,她就赶忙上前接过她肩上的药箱,还有沾染着雨雪的披风,又赶忙将汤婆子塞进她手中。
暖意从掌中蔓延,逐渐软化冻得僵硬的手指,宋宁嘉掩唇轻咳了两声,莞尔道:“没有,只是路上累了些。”
善月扁着嘴,眼眶泛红,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却也没再说什么,只麻利地吩咐人备好热水。
见人抬着药箱就要走,宋宁嘉叫住她。
“把药箱放到卧房,我还有用。”
善月看了眼手上的药箱,连连点头,动作轻柔下来。
离开肃州前,她最后去了一次囚居,赵大夫和药童一次给了她许多好东西,还有一本赵大夫自己编写的医书,有时间她还要好好钻研一下。
“小姐,可以沐浴了。”
“好。”
水漫过肩头,温热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似乎要将积压了数月的倦意一寸寸驱散。水汽氤氲,熏得她眼皮渐沉,她不知不觉阖上了眼。
善月守在一旁,一遍遍用干布轻轻擦拭她湿润的长发,生怕出浴后叫冷风吹着。
服侍宋宁嘉穿穿戴好,善月柔声问:“小姐,可要用些午膳?我叫厨房煮点粥。”
她摇了摇头,走到榻边坐下,“我要小憩一会儿,你去忙吧。”
“……好。”善月顿了顿,轻声道:“我就守在外面,小姐有事唤我。”
不多时,榻上传来轻浅而均匀的呼吸声。善月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转身便叫厨房备好粥,随时温着,等小姐醒后用。
日暮时分,雪势不见停,天地间只剩灰黑之色。
宋德下值后匆匆归家,他还在衙门上时,便听说五皇子已回朝,他心中记挂着宋宁嘉,便早早赶了回来。
到府中后听说宋宁嘉还在休息,便嘱咐下人不必惊动,只让晚膳多备些热菜热汤。
宋宁嘉一觉醒来,发觉屋内似乎比入睡时更暖了些。她披衣下榻,才走到梳妆台前,善月便推门走了进来。
“父亲可回来了?”她问道。
“老爷已经回来了,小姐可要更衣?”善月道:“马上就要用膳了。”
宋宁嘉点点头,“我这就去。”
她坐在镜前,取出珍珠粉,细致地遮了遮眼下的青黑,又用口脂点了点略显苍白的唇。直到镜中人不似一开始般憔悴,她才起身。
宋德已在前厅等候,不等她开口,便温声说道:“坐下吧,这几个月辛苦了。”
她摇头,在宋德身侧落座。父女二人寒暄间,晚膳陆续被端了上来,等菜肴都上齐,宋德挥手让仆从全部退下,只留下善月站在宋宁嘉身侧。
等堂中只剩三人,宋德斟酌着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宋宁嘉唇边挑起一个弧度,带着些讥讽,“眼下,西南三城已全在高家的掌控之中。”
宋德拧眉,追问:“此话怎讲?”
宋宁嘉的声音还算平静,将心中猜测全盘托出,“我猜测高家早有意除掉紫云教,不过师出无名,不敢随意调军往青、澹两州去,这次正好给了他们一个恰当的机会。”
“五殿下在肃州抓到一个紫云教长老,审问后得知紫云教教主在澹州。殿下原本打算回京时先到澹州抓人,可被高家捷足先登,先一步在澹州抓到了人。可此人在押运途中被人暗害,没出澹州城就死了。”
她顿了下,吐出口浊气,“等殿下到澹州时,高家已将人斩首,头颅挂在城门处示众。”
她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他们还在澹州留下一队人马,说要斩草除根,美名其曰,为陛下分忧。”
宋德在官场沉浮近二十年,有些事他能看到宋宁嘉看不到的地方,
“若是高家真有意除掉紫云教,何须要你们从青州入肃州,平白搭上自己。”宋德看向面色冷下的女儿,“有时除掉也是一种保护。”
保护?高家保护紫云教?还是紫云教保护高家?
“父亲,你可知道郑步道这个人?”宋宁嘉冷不丁问道。
宋德在脑海中搜寻片刻,摇头,“不曾。”
宋德说的确实不无可能,可眼下却是无从验证。
之后宋宁嘉转移了话题,挑了几个重要的事讲给宋德,还叫他不要担心宋宁时,有竹语留在肃州保护他。她隐去了瘴气解药的来路,也隐去了云明之死,有些事,父亲不知道为好。
饭菜渐凉,两人都没了多谈的心思。
宋宁嘉放下筷子,低声道:“父亲,我还有事要出府一趟,您早些歇息。”
宋德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多加小心,早去早回。”
“是。”
夜深人静,雪落无声。
宋宁嘉带着善月从后门离开,脚印在身后蜿蜒,很快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走了约莫一炷香,两人在一处破旧门房前停住,匾额上的字有些斑驳,但依稀能看出慈幼院的字样。
她推门而入,守在门内的云汉看见她,立即低声道:“我去叫云瑶姐。”
宋宁嘉没应声,她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与几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破败,寂静,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身后也没了动静。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一道黑色身影立在对面,宽大的斗篷遮住了半张脸,只有下颌在月光的照耀下能看出是人肌肤的颜色,可紧绷的轮廓,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一人隐于檐下阴影,一人立于月下雪中,破旧的院落里,他们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宋宁嘉看着对面全身紧绷的人,扯动了一下嘴角。
“你想先聊哪一个?”
兜帽下的脸猛然抬起,撞进那双冷透了的眼睛里,只是一刹,便又垂了下去,像被抽尽了力气。
良久,兜帽下的脸抬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给我讲讲云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