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姜琦这个月寄的第三次快递。
我撕开包装。一束干花,一瓶香水。纸条上写着:格拉斯的花,一年开一次,干燥后能存续很久。
我盯着这花看了半天。突然想笑。久个屁。什么东西能存续很久?这世上就没有能存续很久的东西。
正想着,汪东阳电话打过来了。
“刘深,何佳安要撂挑子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汪东阳的声音难得有点急“事务所他不干了,撂担子走人,我这他妈一堆烂摊子——”
我把香水放到了桌上。不干了。当初他来这座城市是因为我,现在不干了,自然是因为不用再因为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卧室地上。衣柜开着,左边他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衬衫按颜色排,西装中间留着空隙。右边是我的,堆成一团,抽一件能带出来三件。
旺财在咬磨牙棒,尾巴摇得欢。傻狗,它还不知道自己被扔了。
门响的时候旺财比我反应快,蹭地窜出去,尾巴摇成螺旋桨。
我跟出去。看着它摇着尾巴往那人身上扑。何佳安蹲下,像之前每次下班一样,摸了摸旺财的头。随后抬头看我。
两周没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瘦了不少。
不是,刘深你他妈脑子进水了?人家现在美人在怀,快活得很,瘦什么瘦。
我倚着门,翻了个白眼。
“我来拿衣服。”
我笑了一声:“哟,何总还差这几件衣服的钱?”
他没理我,自顾自找来行李箱。箱子拖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上面那些贴纸,海绵宝宝,哆啦A梦,皮卡丘。我贴的。当初买这个箱子的时候他嫌太素,我顺手把手机壳上的贴纸揭下来拍上去,他看了半天,说幼稚,我说你懂个屁这叫童趣。
但他一直没撕。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收拾。叠一件放一件,还是那副死样子,做事一板一眼。
旺财突然走过去,跳进箱子里,趴下。
我:“……”
何佳安拍了拍它的头,轻声说:“旺财,这次不能带你走了。”
旺财眼巴巴看着他,嘴里呜呜咽咽。
我听得烦。走过去一把把狗拎出来:“你他妈是不是忘了谁把你从垃圾堆捡回来的?”
旺财不理我,扭着屁股又往箱子那走,冲着何佳安叫了两声。
何佳安取下衣架,折叠好衣服。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块鸡胸肉零食,像往常一样丢到客厅。旺财就这样被骗走了。
房间再次安静。
“汪东阳给我打电话,”我盯着他的后背,“说你要走。”
他按箱子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怕我去找你?”
他还是不说话,拉上箱子拉链,推着往外走。
“也是,”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飘,“万一家里那位知道你那事务所是因为我才建的,闹脾气动了胎气什么的,我可赔不起。”
他停住了。
就站在门口,手还扶着箱子拉杆。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等着他回头骂我。等着他说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等着他像以前那样,皱着眉头说刘深你这张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嗯……”
嗯?
嗯?!
我他妈火冒三丈。
嗯个屁?老子就这么被你打发了?我刘深是癞皮狗吗,尽粘着你不动?老子也不是没人要!老子当初——不对。
从学校到上班到结婚,我好像……自始至终就跟过他一个人。从十九岁到现在,眼里就他妈装过他一个。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推着箱子往门口走了。
“何佳安!”我冲着那个背影喊,“实在不行咱三一起过日子算了!”
他停下了顿住。目光落在餐厅桌上那束法国米花。良久,开口:“我以前总觉得世界很小,装下我们就够了。”
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但现在我希望你的世界能很大。”他说,“大到可以装下很多我未曾给你的风景。“
我攥紧拳头。
“忘了我。“他说,“去好好看看。“
他按下门把手。
旺财嘴里那口鸡胸肉突然不香了。傻狗扔下零食,蹭地窜过去,一口咬住他的裤腿。
我本来就在气头上,走过去拽着狗尾巴往后拉:“你他妈个傻狗,没看明白吗!人不要咱俩了!”
旺财不理我,咬得更紧,喉咙里呜呜的,头使劲往后仰,四只爪子扒着地。
我抬手要揍它。
“旺财,Sit down。”
声音不大。但旺财条件反射似的,嘴一松,屁股往地上一坐,抬头等着。
何佳安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从玄关柜上拿起那个红色的飞碟。边缘被咬得全是牙印,他买的。
他往客厅一扔。
旺财蹭地窜出去,追着飞碟跑。自始至终何佳安也没看我一眼。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跟没关一样。
旺财叼着飞碟跑回来,嘴里呜呜叫,尾巴摇着,往门口凑。没人。它转了两圈,又凑到门口,用爪子扒拉。
飞碟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它。
它抬头看我,嘴里呜呜的,尾巴还摇。
“别看了,”我说,“走了。”
它听不懂。又去扒门。
我靠着墙,看着那只傻狗一下一下扒着门,喉咙里发出那种小奶狗一样的呜咽声。
不久后旺财不扒门了,叼着飞碟走过来,把飞碟往我手里塞。
我没动。
它又塞。
我接过来,用力往客厅一扔。
它蹭地窜出去,追着飞碟跑。
叼回来,又往我手里塞。
我再扔。
它再追。
窗外的路灯亮了。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只有傻狗的影子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飞碟。
旺财仰着头等我扔,尾巴摇得欢。
我没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灯亮着,梧桐树影子落在地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转身看着衣柜。他那半边空了。空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住过人。
我蹲下来,抱着狗头。
狗舔我的手。尾巴摇得欢。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