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安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老陈记的面条。老陈记离康和医院很远,不顺路。他做戏做得真全。
他招呼我过去。我坐下,他拆包装盒,递筷子。我盯着筷子,很久,接了。假装漫不经心问他吃了没。他起身接温水,说外面吃过了。
我嗯一声,埋头吃。
第一口,葱花。
我没吭声。又吃一口。何佳安站起来,从我手里把碗端走,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筷子换了双,他坐我旁边,一粒一粒往外挑葱花。
“跟老板说了不放,估计忙忘了。”他低着头,戒指在灯光下闪,“你这嘴,比旺财还挑。”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怎么都不能和医院那个“出轨“的人重合。
我没接茬,看他挑。手很稳,一根没漏。
“其实葱花可以试试。”他把碗推回来,“习惯能改的。”
“改不了。”我说,“认定了就是认定了,换哪个都不行。”
他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你认定的就是最好的。”声音很轻,“说不定别的更好,你没试过。”
“我说是就是。”
他没再说话。盯着碗沿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那碗面看出个洞。然后他笑了一下。
“吃吧。”
我埋头,扒了一大口。
“今天中午,”我嚼着面,尽量显得像在聊天气,“出去吃饭时候,一孕妇在我旁边倒了。大出血。”
他手机响了。他低头,眉头拧起来,作势要起身。
“我去接个——”
“我还没说完。”
他停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外——我很少拦他。
他坐回去。
我又吃一口面。咽下去。
“路边好多人看到都不敢伸手帮她,然后不知怎么了,她突然拉住了理她近的我”
“然后呢?”
“然后我看她疼的厉害,就帮她了,然后送她去了医院。”
他点头:“救回来了?”
“送得及时,问题不大。”我拿筷子戳碗里的面条,“她老公赶来蹲在走廊哭,跟条狗似的。”
“那就好。”他顿了顿,“你人没事吧?”
我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反倒你——”
他抬眼看我。
我低着头,拿筷子拨碗底那点面汤。
“你知道送到哪个医院了吗?”
沉默。
我不看他。他一直聪明,话说到这份上,不用我挑明。
这时候他应该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应该说:“刘深你听我解释”。他应该说:”我有原因“。
随便说一句。
我会信的。
我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旺财叼着飞盘从阳台进来,往他腿上蹭。他接过去,摸了摸狗头,放下来。声音还是那个调调,温和,稳当。
“你看到了。”
我抬头。
他脸色如常。
“抱歉。”
这两个字砸下来。不是刀子,是石头。闷的。
我哑着嗓子:“抱歉?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他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你都看到了。”他说,“我的解释,好像显得很微不足道。”
我站起来。筷子摔在桌上,弹起来,从他脸侧飞过去,落在地上。
“我他妈说了我要听解释,你听不懂?”
他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就盯着他。然后我说:“行,你不说是吧?我来帮你说”
“你他妈问我喜欢男孩女孩,是等着我接受那孩子?”
他没吭声。
“城东那套房子,给她住?金屋藏娇?”
我一脚踹过去。椅子倒了,我盯着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纹丝不动。
旺财被筷子落地的声响惊得往后退了两步,飞盘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何佳安弯腰去捡筷子,动作很慢。他捡起来,用手擦了擦,放回桌上。
”刘深。“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我们离婚吧。“
我愣住。预想中的辩解、慌乱、甚至跪地求饶,一样都没有。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把刀递给了我。
”你说什么?“
”离婚。“他抬眼看我,目光清亮,没有躲闪,”你看到的,是真的。那女孩怀了我的孩子。我想给她一个名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刚才攒了一肚子的质问、怒吼、歇斯底里,全被他这一句话堵了回去。我设想过一百种他的反应,唯独没料到这一种。他连骗都懒得骗我。
“名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何佳安,我们十年。你跟我说名分?“
他摸狗头。没都没看我。
“财产都给你。”他说,“我净身出户。”
好得很。
净身出户。我净你妈。随后他起身进书房,出来时手里一摞文件,摊在桌上。
四套房。两辆车。公司股份。临街店铺。
还有。
“你的那个门店,”他顿了顿,“我也买下来了。”
我愣住了。
他这些年打拼的东西,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城东那套要给她住。”他声音很平,“怀着孕,需要好地方养胎。其余都给你。”
“谁稀罕。”
他没接话,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
我笑了。
“所以你早准备好了?就等我开口?”
“协议日期我没填。”他指给我看,“该签的都签了,手印也按了。你填一下就行。”
我把协议书摔他身上。
纸片落一地。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签?”
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你现在太情绪化。”他说,“等你冷静,我们再谈。”
我站在原地。看他蹲那儿,一下,一下。
“说好的一辈子呢?”我嗓子像塞了棉花。
他手停了一下。
“对不起。”他看着手里那张纸,“估计做不到了。”
他转身看我,眼神很深。我以前最爱看他这双眼睛,觉得里面藏着我看不懂的深情。
“那个女的”我说,“叫什么?”
”这不重要。“
“重要”我逼近他,“我得知道是谁抢了我男人。”
我继续盘问:“上过几次床?”
他不说话,我继续问。
“我问你几次!是在我们床上吗?用我买的套吗?她叫得好听吗?“
他终于看我吼道:“刘深!”。
我眼眶发热,心里却痛快。终于啊何佳安,终于装不下去了。
“为什么。”
他把最后一张捡起来,对齐,放回桌上。
“可能是败给时间了。以前觉得非你不可,后来发现,没有谁非谁不可。”
他顿了一下。
“任何人,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我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以刘深,你冷静想想。”
冷静个屁。
十年。他说冷静。
他穿外套。拉链拉到头。
“今天我去公司睡。”
门开了。
门关了。
房间静下来。
旺财还趴在他脚刚站过的地方,尾巴慢慢摇。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
我他妈就是个笑话。
十年。跟了这个男人十年,换来一句“败给了时间“。
我连他什么时候开始不爱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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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森第三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数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