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安以前总说我,一根肠子通到底,透明得跟个玻璃杯似的,一眼望穿,连点沉淀都没有。我觉得挺好,敞亮,不累。
我俩结婚前我就撂下话了:往后日子长,要是觉得哪不合适了,腻了,不爱了,直说。别跟我玩阴的,在外头偷吃还擦不干净嘴,让我逮住?呵,我提着刀就上门,说到做到。当时说得豪气干云,好像真能那么潇洒。
可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就算他在外面有人了,只要他还知道回家,知道这个家里还有个人在等他,也行。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真他妈没出息。当年的豪言壮语,喂了狗了。
我就是不想捅破那层纸。只要他不说,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变。日子就能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我还能没心没肺地笑。
可事情偏不按你想的来。
那天中午,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懒。我馋那家老字号的白切鸡好久,下楼往饭馆溜达。刚走没两步,旁边“噗通”一声。我扭头,是个孕妇,蹲在地上,手死死捂着肚子,脸白得像刷了层浆,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嘴唇哆嗦着:“帮…帮我叫救护车……”
旁边已经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了。可没人上前。这年头,好心容易成冤大头,谁心里没杆秤?我也犹豫。可看她身子下面,一开始是水渍,慢慢的,竟然渗出血来,越洇越大片,颜色刺眼。我头皮一麻。
旁边有个大妈,伸脖子看了看,“哎哟”一声:“这出血不对头啊,生孩子哪是先流这么多血的?怕不是难产!等救护车来,来得及吗?”
这话像针,扎得那孕妇一激灵。她猛地抬头,眼睛突然死死锁住我,爬到我身边,手指抠进我胳膊肉里:“救救我…救救孩子…求你…”
我他妈人都懵了。脑子嗡嗡响。我一大老爷们,我能做什么?可她那眼神,那绝望,还有地上那摊越来越红的血…操!
心一横,冤大头就冤大头吧!我蹲下去,试着扶她,手抖得跟摸了电门一样。“坚持住,救护车应该马上…马上会到…”话都说不利索。
她摇头,疼得声音都碎了:“疼…不行了…”
我浑身汗湿透了,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吓的。她靠在我身上,气若游丝,手指冰凉。
正想着该怎么办,“吱——!”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尖得人牙酸。围观的、路过的,齐刷刷扭头。
一辆黑色迈巴赫,嚣张地斜停在路边。驾驶位下来个中年男人,很眼熟——是姜琦的司机老陈。他小跑到后座,躬身拉开车门。
姜琦弯腰下车,西装革履,跟这乱糟糟的街景格格不入。他目光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又快速滑向我身后地上——那摊血,和半靠着我、气若游丝的孕妇。
他没多问,快步过来。“老陈,帮忙。”声音不高,不容置疑。
司机立刻上前,和我一起架起孕妇。姜琦拉开车门。我们手忙脚乱把人往后座送。孕妇身下的血蹭在昂贵的手工座椅上,他也只是皱了皱眉。
“去市一院?”老陈坐上驾驶座,迅速扣好安全带问道。
“不,”姜琦已经坐进副驾,拿起手机,“最近的是康和私立。我联系医生。”他对着电话快速交代孕妇情况,语速平稳:“大出血,大概十分钟后到,准备好设备和产科、血库负责人。”
我挤在后座,扶着孕妇。她疼得直抽气,冷汗涔涔,拿着手机塞给我,手抖得按不准:“打…打我老公电话……”
我帮她拨通。电话那头男的听到消息,声音瞬间劈了,带着哭腔:“兄弟!拜托!千万保大!保大啊!”
“知道知道,正去医院,你赶紧过来!”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姜琦看了我一眼,又看看疼得蜷缩的孕妇,对老陈说:“快。”
老陈一脚油门,车像离弦的箭蹿出去。窗外街景飞速倒退。闯红灯,超速,变道却开的异常的平稳。姜琦全程没说话,只偶尔瞥一眼导航预估时间。他侧脸线条绷着,但不见慌乱。
不到十分钟,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康和医院门口。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推着平床已经等在那里,动作麻利地把孕妇转移上去。车轮滚动,迅速消失在急诊通道。
我跟着跑了几步,一身汗,心还在狂跳。刚要松口气,手腕一紧。
姜琦拉住了我的手。“我陪你去。”他说。声音不高,但眼神直直戳过来,有点沉。
我顿了顿,下意识抽手:“没事。你忙你的。”我记得刚才车内他电话里好像有人催他。
他没动,只是盯着我。那眼神,像能把人钉在原地。我有点发毛,避开他的视线,转身跟着平床方向跑:“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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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门口亮着红灯。我在外面椅子上坐下,喘气,血腥味好像还粘在鼻腔里。
没多久,脚步声靠近。姜琦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纸袋,递给我。里面是个温热的饭盒。
我愣了:“你怎么还……?”
“吃吧。”他笑了笑,在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我也确实饿了。顾不上那么多,打开饭盒就吃。菜式清淡,味道居然不错。吃到一半,脑子缓过劲来,越想越不对劲。
我咽下嘴里的饭,斜眼看他:“你怎么会在那?”
太巧了。那地段,不是他平时活动范围。
他拿着瓶水,慢条斯理拧开,顿了顿抿了一口,才说:“在附近办点事。”
骗鬼呢。我盯着他。他面色如常,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坦然回视。
行,你装,我也装。我点点头:“哦。”继续扒饭。
大概半小时后,一个男人连滚带爬冲进来,满头大汗,正是孕妇的老公。我赶紧过去说明情况。他听完,红着眼眶,腿一软就要往下跪:“恩人!谢谢!谢谢你们!”
我一把架住他胳膊,用力往上提:“别别别!大哥,受不起!人没事就行!”
正说着,手术室门开了,护士拿着文件出来找家属签字,简单说了情况,虽然凶险,但处理及时,目前可控,会尽力保母子平安。男人一听,抓着护士手:“保大!万一…一定保大!”
护士开口:“还没到那步,放心。”
男人这才稍微定神,千恩万谢。我看这边基本稳定了,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累。
转头,姜琦还等在那儿,安静地看着这边。
“走了。”我走过去,声音有点哑。
“嗯。”他直起身,和我并肩往外走。
穿过急诊大厅,消毒水味混着压抑的哭声,乱糟糟。姜琦走在我半步之后,沉默得像影子。
拐过一个弯,连接产科的通道宽敞了些,候诊区塑料椅子上坐了不少人。不知怎么了,我下意识抬眼一扫。
脚步猛地刹住。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血全涌到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的椅子上,何佳安侧对着我坐着。他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浅灰色风衣,袖子挽到小臂。他微微低着头,正对身边一个女人说着什么。
那女人我没见过,年轻,披肩发,穿条米色连衣裙,仰着脸看他,眼睛弯着,里面漾着的光,我太熟悉了——那是我看何佳安时的眼神,崇拜,信赖,还有点别的。
何佳安为什么会在这儿?今天周三,下午三点,他应该在开会,在见客户,在任何一个“加班”该在的地方,而不是医院的产科等候区,陪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时间好像卡住了。周围嘈杂的人声褪成模糊的背景音。我只看得见那两个人:何佳安说话时嘴角细微的弧度,女人倾听时微微前倾的身体。
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姜琦的声音在耳边,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我没回答,喉咙发紧,动不了。然后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停住了。他比我高,看得更清楚。空气凝滞了几秒。
他偏过头,声音沉静,听不出情绪:“要去问问什么情况吗?”
问?问什么?问“几个月了”?还是问“他知不知道你有老公”?脑子里蹦出这两句,自己都觉得荒唐又刻薄。心口那块地方,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接着迅速变得麻木,空荡荡的,灌着冷风。
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走吧。”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姜琦明显愣了一下,深深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我的脚步。
走。可走去哪儿?我根本不认识这家私立医院的路。走廊岔口,指示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家属……我像只没头苍蝇,闷着头乱转,只想离那个画面远一点,再远一点。姜琦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