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一小时下班,去了何佳安的公司。办公区人不少,键盘声此起彼伏。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小樊抬头看见我,笔尖顿住。
“深哥?”她从工位站起来。
“今天下班早,来看看。”我说。
小樊迟疑了一下:“何总下午很早就走了,没和您说吗?”
我皱眉。今早出门前,何佳安说有个难缠的客户,要晚点下班。我笑了笑:“瞧我这记性。”
小樊点头。我问他汪东阳在不在。
“上午来过”小樊翻着记录,“和何总对了个案子的开庭事项。”
我点点头,随后朝东南方走去。汪东阳的办公室比何佳安的大些,真皮办公椅,装修也高档。当初何佳安坚持要把大间给他,说汪东阳对外会客多,小公司也得体面。办公桌上摆着他和妻子的结婚照。
汪东阳抬头看见我,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挑眉笑了:“哟,稀客。一年到头不见人影,今天刮什么风?”
“无聊。过来看看”我瘫进会客区的沙发,顺手摸了个橘子。
他从办公桌后走过来,坐我对面,倒了杯茶推给我。我接过道谢。
汪东阳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了然。“吵架了?”
“没有。”
他笑出声:“也是,那木头情绪稳定得像座山。你能跟他吵起来才怪。”
是的,一直以来何佳安和我吵架都是不说话,冷冰冰的,从来不会对我大吼。根本就吵不起来。
我剥着橘子瓣试探性的问道:“他最近上班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汪东阳往嘴里丢了块橘子:“状态?挺好。没什么不对劲。”他顿了顿,突然指着我,“该不会………难道你觉得他在外面有人了?”
也是,何佳安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想藏的事谁都挖不出来。
我没接话。
“不可能”汪东阳摆手,“我出轨他都不可能。那可是何佳安。”
橘子汁水溅到指尖,有点黏。我抽了张纸巾慢慢擦。
汪东阳靠回沙发背,眼神变得探究:“老何要是真有问题,你能看不出来?你们在一起十年了吧。”
十年。时间长得让我恍惚。
“他最近常早退吗?”我问。
“没注意。”汪东阳想了想,“这月有好像两三次吧,说家里有事。你没在家?”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像打开了话匣子:“当年他为了你,抛弃所有义无反顾来A市。在你们的婚礼上喝醉,趴我身边嘟囔了一个小时,翻来覆去就说‘总算等到这一天’。”他抹了把脸,“前年春节,你个孙子一时兴起要去贵州,结果呢?”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年的山体滑坡,我本该在那趟夺命高铁上。幸运的是我迟到了,不幸的是我们那趟车被困在隧道里,荒无人烟,没有信号。
熬了一两天,救援队来了。
人在知道自己可能下一秒就要死去时,会陷入一种钝重的绝望。而当救援队的光束突然打进隧道,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那道光里挤。不知哪里传来的谣言,说车只能载一部分人。人群炸开,推搡变成踩踏。
我被卷进人潮,手机不知掉在了哪个角落。等尘埃落定,我浑身淤青地爬上救援车,整个人都是懵的。
然后我看到了何佳安。
他本不该在那里。
他满脸胡茬,正和救援队一起搬东西。看到我时,他愣了很久。我当时正大口吃着泡面,嘴角还沾着油渍。他突然冲过来,泡面撒了一地,我被狠狠拽进怀里。
何佳安在发抖。
准确说,他在哭。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他哭。
事后我问:“要是我真在那辆出轨的列车上怎么办?”
他说不会设想没发生的事。
我追问:“万一呢?”
他没说话。
后来汪东阳告诉我,那两天何佳安几乎二十四小时在挖。每抬出一个伤员,他脸上就多一分绝望。汪东阳看不下去了,逼他吃东西,他不理。最后汪东阳骂他:“要是刘深死里面了,难道你也死吗?”
何佳安停下手里的铁锹,沉默了会儿,说:“我会一直挖,直到找到他为止。”
汪东阳盯着我,一字一句:“这些年我看清楚了,你他妈就是他的命。”
我喉咙发紧。
汪东阳见我长久沉默,他凑近了些,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试探:“……深儿?怎么了这是?你俩……没事吧?”
我扯了扯嘴角,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一下“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能有什么事。”
汪东阳仔细观察着我的表情,确认我不是在说反话后,长长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坐回沙发上,拍了拍胸口,“你刚才那表情,吓我一跳。我还真以为……嗐,不可能的。”
我点点头,起身准备告辞。
“哎,对了。”汪东阳突然想起什么,叫住我,“上次老何跟我提过,说你们看中了城东区那套房子。环境是不错,但离市区挺远的。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搬过去?”
我脚步一顿。
城东区的房子?何佳安从来没跟我提过。
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我转过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应该快了。等定下来,乔迁的时候肯定叫你。”
“行啊!”汪东阳笑呵呵的,“到时候我带两瓶好酒过去。”
走出办公楼,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道两旁的商铺亮起灯。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汪东阳的话。
城东区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