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时的食堂,比昨天更显沉闷。
空位比昨日更多,与游月亮同车而来的翼人,早上也没有出现。
游月亮低头吃着寡淡的营养糊,思绪飞转。翼人可能是被护理员建议进入安宁程序,也可能遭遇了与江风类似的算计。
无论哪种,都印证着此地的残酷法则。
午休时分,游月亮如约前往花园西侧第三个长椅。
江风已经等在那里,身旁坐着一位极其衰老的男性。
他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双眸浑浊,几乎全白。瘦得只剩骨架的双手搁在膝头,不住地轻颤。
“这是欧文。”江风介绍,“他曾经是宁静港湾的建筑工程师。”
欧文缓缓抬头:“新来的?”
“对。”游月亮在他身边坐下,“江风说您了解这里的结构。”
欧文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露出稀疏的牙齿:“结构,是啊,我亲手画的图纸……现在却要靠记忆重新描摹,真是讽刺……”
他的声音很轻,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仿佛每说一字都耗尽全力。
“我需要知道样本库的具体位置和安保措施。”游月亮直奔主题。
欧文问到:“样本库……你为什么对那里感兴趣?”
“因为那里藏着证据。”游月亮没有隐瞒,“议会收集特殊灵魂,用于非法用途的证据。”
欧文沉默许久,久到游月亮以为他昏睡过去,然后他突然开口:“样本库在四楼的最深处,需要经过三道安全门……第一道需要四级权限卡,第二道是视网膜和掌纹验证……第三道……”
他停下来,剧烈咳嗽起来。江风递过水,他颤抖着喝了一小口。
“第三道是什么?”游月亮问。
“灵魂频率验证。只有特定的灵魂频率才能通过……通常是议会高级成员,或者被授权的死神。”
灵魂频率验证,几乎无法伪造。
“还有别的入口吗?”她接着问。
“通风管道……”欧文的声音越发虚弱,“在过滤室上方,有一条维修通道……可以直接通往样本库的后墙。但管道很窄,而且有激光网格……”
“激光网格的开关在哪里?”
欧文摇头:“不知道……我退休后,他们升级了系统……”
他的眼皮渐渐垂落,显然体力不支。
“反应堆的运作原理?”游月亮抓紧时间问最后一个关键问题,“能量如何抽取?具体过程?”
欧文的嘴唇动了动:“不是抽取……是……转化。灵魂进入反应堆核心,被分解后……意识不会立刻消失...会经历一个漫长的消散过程……”
他忽然抓住游月亮的手:“那种感觉,我见过模拟实验……灵魂知道自己正在被分解,能感觉到每一部分的流失,但无法反抗……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吃掉……”
欧文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身体开始抽搐。江风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片塞进他嘴里。
片刻后,欧文平静下来,却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他每天清醒时间很短。”江风说,“剩下的时间都在药物作用下昏睡。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周。”
游月亮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工程师,如今他只是一个等待被收割的灵魂残渣。
“你刚才给他的是什么药?”她问江风。
“止痛剂。”江风收起瓶子,“从护理员那里偷来的。只能缓解,不能治愈。”
“谢谢你带我来见他。”游月亮说,“这很重要。”
江风盯着她:“你真的打算进入样本库?”
“没错。”
“即使可能会经历欧文所说的分解?”
游月亮站起身:“如果我不去,会有更多人经历那种感觉,而且可能永远没有人知道真相。”
自由活动结束的铃声响起。
游月亮离开长椅,走向主楼。
经过花园小径时,她瞥见一名护理员正推着轮椅朝医疗楼方向走去。
轮椅上的身影被毯子完全裹住,面目难辨,只有一只苍白的手从毯缘垂落,年轻又了无生趣。
新一位安宁程序的候选者。
下午的疗愈活动是团体绘画。
八个病患围坐在艺术室的长桌旁,每人面前摆着一张画纸和一盒颜料。
指导老师语调轻柔:“今天,请画出‘记忆中最美的颜色’。”
游月亮的目光扫过颜料盒,只有黑白灰,加上红黄蓝六色。她提起笔,蘸了点蓝色。
该画什么?
笔尖悬停的刹那,她试图捕捉成为死神之前的记忆,但回忆里只剩一片蒙着雾的空白。
最美的颜色。
工作室的地狱火暗红张扬,冥河泛着银灰的冷光,冥界的天空浸在永恒暗夜里。
最终,她画了一片深海。
以深蓝为底,用黑色晕染出层叠的浪花,在深处点了一小抹白。
邻座的病患在画燃烧的森林,对面则是破碎的星空,每个人都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
指导老师沿桌缓步巡视,在游月亮身后短暂驻足,才继续向前。
活动间隙休息时,树人缓缓挪到她身旁的空位。他佯装整理自己的画具,慢吞吞地摆弄着笔刷,音量压得很低:“看见那个维修工了吗?”
他用极轻微的动作朝窗边示意,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墙角,检查通风口。
“他叫王大牛,在这儿工作很久了。人很可靠,如果你需要了解地下管道之类的事,可以找他,他帮过我们。”
游月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个叫李大牛的男人背影瘦削,动作利落,工具袋敞开着放在脚边。
“我会留意。”她低声回应,没有多问。
活动结束时,指导老师收走了所有画作,包括未完成的:“将存档以供评估。”
但画作被分门别类放入不同颜色的文件夹:绿、黄、红。
她的深海图被归入了黄色。
游月亮看着维修工收拾工具离开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如常的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