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每一幅画都在诉说。
也许,每一个伸出援手的人,也都可能在丈量你脖颈的尺寸。
第四日清晨,房间的喇叭没有响起惯常的起床铃,取而代之的是一封语音播报通知。
「8615号:经评估,您已通过沉浸式体验阶段。请于今日上午九点,前往疗愈楼评估室,进行护理员资格审核。」
三天。
比预想的更快。
“8615号,请坐。”林洲瑶主任唇边挂着职业性的温和微笑:“我看过你的记录。园艺组工作认真,团体活动参与适度,情绪稳定,符合护理员基本要求。”
“谢谢。”游月亮说。
“但在正式成为护理员前,有几项规则需要明确。”林洲瑶推过一份厚重的文件,“《临终关怀护理员工作手册》,请仔细阅读,尤其是第四章和第七章。”
游月亮接过,手册封面上还是那只闭着的眼睛。
“作为护理员,你的主要任务是陪伴临终病患,协助完成他们最后的愿望,确保他们在平静中离世。”林洲瑶说,“每完成一例,需获得家属的正式感谢信,这是你工作成效的证明。”
游月亮点头:“我知道,这是议会为这次特等奖获得者设置的标准。”
十个灵魂,十封感谢信。
“如果家属不愿意写呢?”
“那便需要你更尽心力。”林洲瑶说得直接,“让家属感受到你的真诚和专业。感谢信不仅是形式,它是证明你确实提供了‘舒适离世’的关键证据。”
游月亮翻到手册第四章,标题是“灵魂净化程序规程”。
“灵魂净化?”她抬头问。
“这是临终关怀的核心部分。”林洲瑶解释,“生命走到终点时,灵魂往往背负太多——遗憾、执念、未竟之愿。我们的工作,便是帮助他们卸下这些负担,让灵魂以最纯净的状态进入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是指?”
“轮回、安息、或者……能源转化。根据议会的规定,部分自愿捐赠的灵魂可以用于维持公共服务设施的运转,这是一种高尚的奉献。”
和树人说的一样,灵魂反应堆。
“我知道了。”游月亮回答。
“你的第一个任务。”林洲瑶递给她一张任务卡,“下午两点,307病房。陪伴对象是暮光族长老陈山行,她今天早上申请了安宁程序。”
任务卡上写着:
病患:陈山行(暮光族)
编号:7039
状态:生命能量衰竭终末期
特殊要求:希望最后一次看见真实的暮光
家属:已通知(孙女,暮光族外交官)
目标:协助完成暮光族传统告别仪式,获得家属感谢信
“暮光族传统仪式需要做什么?”
“手册附录C有详细说明。”林洲瑶说,“但核心只有一点,在黄昏时刻,让逝者看见一缕真实的暮光。这对死神而言应当不难,你们常在维度边界工作,应该知道如何短暂打开暮光维度的通道。”
游月亮确实知晓,但这需要动用死神之力,而她腕上的抑制手环——
“志愿者手环调整权限。”林洲瑶预判了她的疑虑,“允许你使用最低限度的必要能力,但每次使用都会被记录。切记,仅限工作目的。”
“还有一点。”林洲瑶语气沉了几分,“陪伴过程中,病患会说一些异常的话。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记忆错乱。你的职责是安抚,不是追问,更不是记录。明白吗?”
“明白。”
护理员制服是浅蓝长袍,质地比病患服柔软许多,胸前铭牌刻着“V-8615”。
新配发的通行卡上,权限等级标注为:临时护理员。
敲门声响起,护理员递来平板设备和一只新手环。
“陈长老的基础信息和医疗记录,请于一小时内熟悉。这是护理员记录仪。”他指向那只线条精致的手环,“它会记录你的生理数据、位置信息,以及与病患的所有对话,数据实时上传。”
游月亮戴上手环,手环接触骨骼的瞬间便自动收紧至贴合,屏幕上亮起她的编号与实时时间。
“下午见。”护理员离开。
游月亮坐在床边,打开平板。陈山行的资料逐条铺展,只是最后一条的备注让她顿住了动作。
「该病患偶尔表现出记忆混乱症状,提及“议会秘密项目”,经评估为晚期幻觉。」
议会秘密项目。
她继续翻阅医疗记录。陈山行的生命能量曲线在过去一个月直线下降,符合自然衰竭模式。
护理日志中,她大多数时间沉默,偶尔会自言自语,提到“契约”“代价”“百年周期”等。
所有这类记录都被标注为“幻觉/记忆错乱”。
如果不是幻觉呢?
如果树人说的全是真话呢?
如果议会确实在利用临终者的灵魂呢?
那么,她帮助十个灵魂“舒适离世”的任务,实际上是在协助议会收集燃料。
而家属感谢信,是完美的掩护。
游月亮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她不会成为这链条的一环。
她会帮助陈山行有尊严地离去,也会倾听她最后的话。
下午一点五十,游月亮准时站在307病房门外,身旁立着一名推设备车的年轻护理员。
“准备好了?”林洲瑶看向她。
游月亮点头。
“记住你的角色:陪伴者、倾听者、协助者。”林洲瑶的叮嘱简短而清晰,“不要引导话题,不要追问敏感内容,不要做任何承诺。现在,跟我来。”
她推开房门。
病床上,陈山行看见游月亮,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啊。”陈长老的声音苍老但平稳,“他们派了位死神,来给我做临终关怀。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