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声有一种奇特的质感。每个词的尾音都轻柔拉长,像在意识边缘轻轻摇晃。
游月亮能识别这种技巧:渐进式放松引导,常用于心理治疗,但也常用于催眠前的诱导铺垫。
「你在这里是安全的,被保护的……议会为你提供了这处疗愈之所……请心怀感恩……」
游月亮的呼吸微微一顿,这句话的暗示过于直白了。
她保持面容平静,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微小的圆,以细微的动感维持清醒。
音频播放到十分钟时,开始渗入关于记忆的暗示:
「有些记忆可能带来负担……那些沉重的、痛苦的、不必要的记忆……你可以选择让它们流逝……如细沙自指缝间滑落……」
游月亮想起迦勒的警告:“议会可能在用温和的方式洗涤记忆,让病患更容易接受终结。”
她分出一部分意识,开始分析音频的结构:
开头,标准放松引导,建立信任。
中段,植入记忆可被释放的暗示。
尾声,培育对议会的积极态度和配合意愿。
标准系统的心理重塑程序。
冥想过半时,游月亮察觉到背景音中出现了极低频的嗡鸣,几乎听不见,但是能够在颅骨内激起微颤。
这种频率通常用于诱导脑波状态,意识最为开放、极受暗示的时刻。
「当你离开时,你将焕然一新……带着议会赐予的平静,你会感激这段时光……」
最后五分钟,音量渐低,几乎融入背景音乐。
「配合即是疗愈,信任即是康复……系统是为你好,议会是为你好……」
六点五十七分,音频结束。
“晨间冥想完成。请前往食堂用早餐。”
游月亮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才的冥想音频让她更加确信:宁静港湾绝非寻常的疗养之地。
她起身,理了理病号服,打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病患走出房间,汇入前往电梯的队列。游月亮加入其中,能清晰感受到那种弥漫的压抑。
无人交谈,每个人都低垂视线,脚步轻缓。
电梯里,她看见了翼人,8613号。他蜷在角落,右侧翅膀依然不自然地垂着,羽毛凌乱。
他的目光与游月亮短暂相触,很快移开视线。
影族人不在电梯里。
一楼食堂已经有一部分病患就座。游月亮安静地坐下,装作不在意地扫视整个食堂,等待早餐发放。
七点整,护理员推着餐车开始分发。
今天的早餐托盘上有一碗燕麦粥、一片烤面包、一小块黄油,还有一杯淡绿色的晨间补充剂。
游月亮注意到,几乎所有人都不假思索地饮下了那杯液体。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实际让液体在口腔中停留。
一丝轻微的麻木感蔓延开来,她趁护理员转身,将大部分饮料快速吐在餐巾纸里,包好收进袖口。
燕麦粥寡淡,面包干硬。
大约五十人在用餐,几乎听不到咀嚼声。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餐盘,没有人抬头,没有人交谈。
这种安静不正常,即使是疗养院,人们在早餐时也会有些许交流。
除非他们被教导不可交流。
或者,被药物抑制了交流欲望。
游月亮看向那杯绿色液料。
也许,答案就藏在这里。
早餐进行到一半时,食堂入口处传来轻微的骚动。
两名护理员推着一架轮椅进来,椅上坐着一位暮光族的老者。
她的皮肤曾经如暮色交融的天际,粉紫浸染金红,如今却已褪至近乎灰色的淡彩。
唯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仍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清澈如新。
护理员将她推到一张特殊的桌子旁,桌面更加宽阔,铺着深蓝色的桌布。
“陈山行长老今天在食堂用早餐。”护理员宣布,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这是她自己的要求。”
食堂里的气氛变了。几个病患悄悄抬头,眼神中糅杂着好奇,与近乎本能的尊敬。
游月亮继续吃饭,但注意力集中在那边。
陈山行长老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她的举止间有一种从容的威严,与周遭机械吞咽的麻木进食形成鲜明对比。
早餐时间将尽,游月亮将自己的托盘放到回收窗口,转身时,猝不及防地撞上一道目光。
陈山行长老正看着她,仅仅一瞬的对视,她又移开了视线。
大厅公告板上,张贴着上午的疗愈活动分配表。游月亮找到了自己的编号:园艺组,A区。
带队护理员说道:“园艺组的各位,请跟我一起去安宁花园。”
一行人被带出主楼,穿过一条玻璃长廊。长廊外是所谓的花园,一片经过精心设计但毫无生气的景观。
灌木修剪得棱角分明,花坛色彩单调划一,石子小径蜿蜒曲折。
天空依然是均匀的浅灰,无云无日,光从四面八方弥散而下,仿佛罩着一层永恒的薄暮。
第一次园艺工作,游月亮被分配到清理花园角落的堆肥区。
堆肥区在安宁花园最深处,被一堵爬满常春藤的石墙隔开,远离主路。
护理员将游月亮和另外两个病患带到那里,交代任务:“把这些落叶和修剪下来的枝条分类,能堆肥的放左边,需要处理的放右边。三小时后我来接你们。”
护理员离开后,游月亮打量起另外两个同伴。一个是年老的树人,树皮粗糙,行动缓慢;另一个是个沉默的中年女性,皮肤上有细密的鳞片,应该是某种水生种族的混血。
三人开始工作。落叶是安宁花园特有的人造植物叶片,颜色过分均匀,质地像塑料。游月亮一边分类,一边观察周围环境。
堆肥区比想象中大,石墙很长,向远处延伸。墙上的常春藤茂密得不自然,在人工光照下也长得过于旺盛。
“那墙后面是什么?”游月亮随口问树人。
树人抬头,用浑浊的眼睛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中年女性低声说:“别问,做好你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中年女性站起身,朝游月亮正在处理的落叶堆走来。
“你这堆太满了。”她说,“我帮你,我叫江风。”
游月亮点头:“谢谢。”
江风蹲下身,手法娴熟地开始分拣:“新来的?”
“第一天。”游月亮回答。
“我在这两年了,知道这里的规矩吗?”
“手册上写着。”
江风笑了:“手册?那是对外的规矩。我说的是活下去的规矩。”
游月亮的手微微一顿:“比如?”
“比如,”江风的声音压得更低,“每日灵魂能量配额是定量的。少一个人,剩下的人就能多活一天。很简单的算术,对吧?”
游月亮没有抬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风的手猛地攥住游月亮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你看起来很健康。一个健康的成年灵魂,正好是一个标准单位。”
游月亮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她并未立刻挣脱。她迅速扫视四周,树人背对着她们,假装没听见。
石墙完全遮蔽了主路的视线,江风选择的位置很巧妙,无论发生什么,外面根本看不见。
“所以,你是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