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咬下去，糖衣咔嚓一声碎了，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阿风眯起眼睛，觉得这才是京城该有的味道。

她一边啃着糖葫芦，一边在街上逛。

然后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个同行了三天，嘴贱心软还娇气的公子哥徐琰。

当时，她正在野外背风处生了火，拿破剑串了点干粮和自制的肉干，架在火上烤。干粮是她从镇上买的，便宜，管饱；肉干是自己做的，咸，硬，但能放。烤了一会儿，香味飘出来，她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吃，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人影。

那人踉踉跄跄地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公子，穿着不凡，面容生得极好，就是脸色发白，形容狼狈，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烤的东西，肚子还在咕咕叫。

被这样目不转睛盯着，她哪好意思吃独食？

阿风犹豫了半天，还是把烤得有点焦糊的干粮掰了一半，递了过去。

那人也不客气，接过去就往嘴里塞。

谁知没吃几口，他就吐了，吐完之后，捂着肚子缩到地上，还嚷自己被下毒了。

阿风吓了一跳，以为遇到碰瓷的了，差点拔腿就跑。

可看那人蜷在地上，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在抖，那样子不像装的。她又咬咬牙，把人扶起来，一路拖到了附近的医馆。

大夫诊了脉，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阿风，慢悠悠地说，“这位公子肠胃娇贵，大概吃不得粗粮，并无大碍。”然后开了些药丸，死贵死贵的。

阿风心疼得直抽抽，可毕竟是在自己这里吃坏的肚子，总不能不管。

她付了药钱，又带着那人去了酒楼，想着买点软和的吃食给他补补。谁知酒楼的东西更贵，一碗粥就要几十文，一盘菜几百文。阿风翻来覆去地看菜单，最后只买了最便宜的素菜和包子，打包带走。

那公子哥当时看着她的眼神，复杂得很。

后来他自称徐琰，说家就在京城，这钱算他借的，等回了京城就加倍还她。

阿风半信半疑，可也没别的办法。按他说的，把本就所剩无几的盘缠买了吃的用的住的，一路结伴往京城走。她其实一直悬着心，怕对方是个骗子，把她那点钱全骗光了就溜。

所幸一路斗嘴拌架，结伴到了京城。徐琰果然找到了认识的人，还了她二十两——十倍。

阿风放了心，可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

富商说了，出了这个门，就当不认识了。

她摇摇头，把思绪收回来。本来就是路上偶遇的陌生人，搭把手的功夫，人家不只请她吃那么好的饭，还多给了十八两让她闭嘴，还想咋滴？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阿风也是孤身一人独自入京的。

这么一想，心里就敞亮了。

她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来，竹签子往路边一丢，开始专心看街景。

街上越来越热闹了。两旁店铺挂起了灯笼，红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有人在街边摆摊，卖些小玩意儿——泥人、剪纸、布老虎，花花绿绿摆了一地。阿风蹲下来看了半天，最后没舍得花钱，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一处街口，忽然听见丝竹之声。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座三层楼阁灯火通明，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凌雪阁。

门口聚着不少人，都在往里张望。阿风凑过去，隔着人群往里看——

高台上，一个白衣女子正在跳舞。

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见那一袭白衣在风中旋转，裙裾散开如莲，又收拢如云。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又很快——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慢得像一朵云飘过山巅，快得像一阵风掠过枝头。

那女子旋转着，衣袖翻飞，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雪花落在她身上，竟像是被她带着一起舞，纷纷扬扬，绕着她打转。

阿风看呆了。

她见过山里的月亮，见过倒着开的春花，见过师父和哥哥对练时眼花缭乱的招式，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美——像是梦里的东西，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阿风不由自主地往前迈步，想凑近些看，可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此乃雅地，”门口的小厮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从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滑过，“衣衫不整者，禁止入内。”

阿风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退后一步。

“不好意思啊，”她道着歉，眼神却亮闪闪的，“我看入迷了……她真好看，好像旋转飘扬的雪花一样。”

话音刚落，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阿风回头，看见一个美貌侍女正从门里走出来，她穿着浅碧色的衣裙，发髻挽得精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算你有眼光，”那侍女说，“这是我们凌雪阁的慕雪姑娘，她的舞堪称京城一绝呢。今日这场演出，可是盛况——多少达官显贵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畅谈一番呢。”

“千金啊……”阿风咂舌。

她摸了摸怀里那二十两银子，心想：原来京城的有钱人，是这样花钱的。

千金一面，她这辈子怕是攒不够了。

但那女子的舞，确实值得。

她忍不住又往台上看了一眼，正打算离开，旁边却忽然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其实对面茶楼也能看，离得是远些，可视野宽阔呀。而且不贵，十两银子就能占个好位置——去不去？”

阿风扭头一看，是个瘦小的男人，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一看就是做掮客生意的。

十两。

她咬了咬嘴唇。

十两银子，够她吃好几个月了。可那女子的舞……

她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五两。”她伸出五根手指，和那人砍起价来。

那人瞪大眼睛，“五两？小丫头你也太狠了——八两！”

“五两！”

“七两，不能再少了！”

“五两！”阿风咬死了不松口，“你不答应我就站在这儿免费看，反正门外的缝隙里也能瞄见几眼。”

那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边越聚越多的人群，咬了咬牙，“行行行，五两就五两！算我亏本带你开开眼！”

阿风掏银子的时候，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忍不住雀跃。

五两银子换一个位置，看漂亮姑娘跳舞——值不值？她不知道，但她就是想去。

交了钱，那人带她绕到凌雪阁对面的茶楼，上了人挤人明显嘈杂的二楼，熟门熟路给她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然后推开一扇窗，便离开了。

窗子正对着凌雪阁的高台，距离是远了些，但视野确实开阔，整个舞台尽收眼底。台上，那白衣女子还在舞着，身姿飘摇，衣袂翻飞，像一朵在风中流转的雪。

阿风趴在窗台上，托着腮，看得入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