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风走后,陈府安静下来。
下人奉上茶来,忍不住问,“老爷,您怎么不再提等找到她哥,干脆过来比一场厨艺的事了?不然鲍师傅听说了发脾气咋办?”
陈老爷端着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气什么气?”他抿了一口茶,“不过是个逃难过来的小丫头罢了。对这种吃过苦、快饿死过的孩子来说,最难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个窝窝头都是再好不过的,又怎会懂得美食品鉴呢?”
他放下茶盏,“鲍师傅也是穷苦人家出身,要是真揪住这个不放,那也就别在这待了。”
下人诺诺称是。
陈老爷起身,往后院走去。徐琰正在客房里歇着,见他进来,懒洋洋地歪在榻上问,“打发了?”
“打发了,”陈老爷在榻边垂手而立,“给了二十两,够她路上花销了。”
徐琰皱了皱眉,“不是说给百倍吗?直接给她二百两得了。我说过要还的,她就是不信,就该把银票拍给她看。”
陈老爷笑了,言辞不失恭敬之色,“回公子的话,十倍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若真给百倍,那就是祸非福了,给了她也拿不住,反倒浪费您一片体恤之心。”
徐琰多看了富商一眼,“也行。”
陈老爷察言观色,话锋一转,“对了,方才驭族来人了。您是先回东宫,还是……”
徐琰坐直了身子,面上那点懒散收了几分。
“那就先回族里一趟吧。”
驭族天衡宫,坐落在京城西北角,占地面积极广。
远远望去,是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没有寻常府邸那种雕梁画栋的繁复,只有整齐的线条、规整的布局,像一柄柄利刃插在山坡上,冷硬而森然。
走近了,更觉那股无形的压迫。
门口立着两个黑衣人,一动不动。不是寻常那种“站着”,是真正的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徐琰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目光扫过,他们的眼睛是空的,像两颗没有光泽的珠子。
傀儡。
天衡宫里这样的傀儡很多。有的立在廊下,有的守在门前,有的在庭院里来回走动,做着洒扫整理的活计。他们的动作和活人无异,却比活人更精准、更安静,走路没有声音,做事没有表情,像一道道影子,在这个灰白色的世界里无声游走。
偶尔有真正的驭族弟子经过,穿着深灰或浅灰的长袍,胸口绣着不同数量的金线——一道是初阶,两道是中阶,三道是高阶。他们看见徐琰,纷纷停下脚步,垂首行礼。
“少族长好。”
徐琰点点头,脚步不停,一路往上。
天衡宫的最高处,是一座独立的小殿,殿门开着,里面隐约可见一个苍老的身影。
族长离渊刚刚闭关结束,面上还带着掩不住的疲累之色。他坐在殿中,闭目调息,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徐琰已经站在门口了。
离渊微讶,“来得挺快。”
徐琰笑着走进去,在他下首坐下,“这不是想爷爷了吗?就想着回来看看,刚好赶上您闭关出来。”
他面上笑得乖巧,心里却有些忐忑——偷溜出京的事,不知有没有传到这边来。
离渊却没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逆天命者裴曜,你知道吗?”
徐琰一愣,随即点头,“知道,就是那个屠城的恶棍,注定覆灭神隐四族的祸患,百姓尽皆唾骂,人人得而诛之——真不知道父皇为什么要重用这种人,还要大张旗鼓给他封赏。”
离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人不久就要回京了,”他吩咐,“比你大不了几岁。到时候,你多接触接触。”
徐琰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我和这种人有什么好聊的?”他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
“不是让你去交朋友,”离渊的声音沉下来,“是让你去试他的深浅。别只听别人说一个人如何如何,要自己去看、去想、去判断。”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凝重,“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一个敌人,尤其是这种——天命注定的。”
徐琰张了张嘴,那句“天命注定”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他没再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离渊看着他,“还有什么事?”
徐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爷爷,我们驭族的牵机线,倘若出现失控的情况,一般是什么原因?”
离渊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驭族牵机术,依赖于施术者的功力和细节把控,”他说得很慢,“倘若对面是个顶级高手,且心有防备,牵机线自然很难生效,甚至会严重反噬……”
他盯着徐琰,“怎么?出门碰到高手了?可有受伤?”
“这倒没有,”徐琰有些难以启齿,声音低了下去,“对方只是个普通人。”
离渊看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却让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那就是你平时偷懒了,”离渊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堂堂驭族少族长,控制个普通人居然会失手?”
徐琰急了,“我没有!之前练的时候,控制身边人都好好的,就这一个例外!”
“练?”离渊冷哼一声,“你找谁练的?太子府那些下人?你就算随口说句话他们都得听,还用得着牵机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徐琰。
“这种练习效果,你也敢信?”
徐琰低下头,没吭声。
离渊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离夜,等这段时间忙过去,你回来专门加训几个月,我亲自看着——怎么也不能让这百年难遇的天赋浪费了。”
徐琰的脸垮了下来。
他有心想多说什么,却也知道木已成舟,基本没有改变的可能了,只恹恹地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走出天衡宫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灰白色的建筑群在暮色里显得更冷,那些无声游走的傀儡,像一道道移动的影子。
徐琰站在门口,忽然想起那个扯着他袖子不放的小丫头。
她怎么就不受控制呢?
阿风从陈府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她攥着那包银子,在街上走了几步,忽然被一阵香味勾住了。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暮色里闪闪发光。
她摸了摸怀里的银子,狠了狠心,买了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