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呀,”阿风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那我就陪哥哥一起修。”
裴子墨皱了皱眉,目光转向无言,似乎想让他说点什么。
老者却悠然夹起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我老喽,未来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具体要做什么,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不管这些。”
饭后,阿风兴致勃勃地跟着裴子墨去了厨房,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可推开门一看,厨房里整整齐齐,锅碗瓢盆分门别类,灶台完好无损,根本不用修。
她正愣着呢,就被裴子墨推出门去,顺便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瓷瓶。
那瓶子洁白细腻,瓶身上还烧着一枝淡粉色的瓷桃花,好看得很。
“桃花酿,”裴子墨交代,“听说味道不错,就是后劲大。少喝点,别醉了。”
阿风捧着瓶子,喜滋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她找了个溪边的大石头坐下,对着太阳看了看那个漂亮的瓶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拔开塞子。
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出来,带着桃花的味道。她抿了一口,眼睛亮了——甜丝丝的,比糖葫芦还香。
然后她又抿了一口。
再一口。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瓶子已经空了。
阿风打了个嗝,觉得脑袋有点晕,眼前的溪水好像在晃,树也在晃,天也在晃……好困啊……
她往后一倒,在大石头上蜷成小小一团,睡着了。
裴子墨站在厨房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溪边,然后转身回去收拾残局。
碗筷洗净,灶台擦净,剩下的菜收进柜子。他把厨房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等青年整理好行囊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沿着溪边走了一段,果然在树下找到了阿风。她蜷着身子,侧躺在草地上,睡得正香。那瓶桃花酿已经空了,歪倒在她手边。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
睡着的时候,她脸上那股叽叽喳喳的劲儿就没了,只剩下一点还没褪去的婴儿肥,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子——不知道是中午吃剩的,还是喝桃花酿时偷吃沾上的。
裴子墨伸手,把那一小粒糖渣拂掉。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把阿风抱起来,走回屋里,脱掉鞋袜,把她放进被子里,盖好。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裴子墨站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门。
无言在外面等着。
夕阳把老者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一棵老树上,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酒,看见裴子墨出来,也没动。
“不告个别?”他抬眼,“阿风还不知道你要走呢。”
“只是同行一段罢了,”裴子墨的声音很平静,“也许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何必告别?”
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她是?”
“屠城之战的幸存者,”裴子墨言简意赅,“从我捡到她的那天开始,就做好了准备。也许未来某一天,她会得知真相,要杀我。”
“那你还救她?”
“她当时,”裴子墨顿了顿,“没拿武器。”
无言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那倘若有朝一日,她拿起武器,站在你的对立面呢?”
裴子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无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销。
“拿起武器,那就是敌人。”
他转头,直视着无言,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说过的,只要为敌,皆可杀。”
无言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夕阳把最后一缕光收进山的那一边,暮色渐渐漫上来。
裴子墨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一柄无形的剑,随时可能出鞘。他也知道,只要师父一念之差,他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但他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幻阵边缘的时候,那道目光忽然收了回去。
他踏出幻阵,身后的阵法悄然闭合,一切恢复成最初的样子——乱石,杂草,歪脖子树,看不出任何异常。
裴子墨站在外面,看着那一片荒芜。
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弟子礼,长揖到地。
起身,转向,大步离去。
再没回头。
他不知道,阵法之内,无言站在原处,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伫立了很久很久。
暮色把老者的身影染成灰蒙蒙的一团,风从山间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灰白的须发。
他轻轻叹了口气。
“长空,”他对着虚空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儿子真的,跟你和阿堇大不一样啊,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他苦笑一声,“我都不知道,放他下山,到底是对还是错了。”
远处,阿风在屋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一角,嘴里嘟囔着“糖葫芦……再吃一根……”
无言听着那含糊不清的梦话,忽然笑了笑。
罢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
他老了,只管看着局面不崩就行。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道灰暗的轮廓。风吹过,树影晃动,什么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