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墨又带着阿风下山了一趟,带回来不少东西。
阿风一路叽叽喳喳,手里举着根刚买的糖葫芦,边吃边说话,糖渣子沾了一脸,“哥哥,山下那个算命的为啥追着你跑啊?说什么‘气运深厚,潜龙在渊’,还说要倒贴钱助你成事,你怎么不要呢?”
裴子墨手上拎着大包小包,脚下步子却没慢,“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这种伎俩,骗术界都用烂了,不必理他。”
阿风歪着头想了想,“那为什么他喊给钱的时候,那么多人一下子围上去,把他的摊子挤得满满当当?他们不怕被骗吗?”
“大多数人自以为聪明,”裴子墨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总觉得自己能占着便宜,不会是被骗的那个。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自己搭进去的人,从来不少。”
阿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被别的事勾去了注意力,“哥哥,我听镇上的人说,神望雪峰上有神仙,是真的假的呀?”
裴子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却是难得的耐心,“假的。”
“可是好多人说亲眼见过——”
“他们见到的,多半是自己想见的东西,”裴子墨顿了顿,“阿风,那些米面油铺和下山的路,你都记清楚了吗?”
“记清楚啦,”阿风一蹦一跳,得意地扬起小脸,“别的东西记不住,怎么买好吃的可忘不了!”
裴子墨没说话,唇角却微微动了动。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就亮起了火光。
阿风起床的时候,听见那边传来细微的切菜声,也没在意。哥哥做饭一向利落,用不了多长时间。
可她练完两套剑法,厨房还在忙。
她练完四套,日头升到半空,厨房还在忙。
等到午时将近,阿风被一阵浓烈的香味勾得坐不住了,扔下剑就往后厨跑——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惊到了。
满满一桌子菜。
不是平时那种三两个菜就算一顿,是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的一大片。她数了数,共有十八盘,小桌摆不下,两张拼在一起,才勉强放下。红的绿的,荤的素的,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每一盘都像是从画里端出来的。
阿风咽了咽口水,只觉这阵仗大的她都不敢动筷了。
无言被请到上首落座,裴子墨站在旁边布菜斟酒,动作从容,像是做过无数次。
“小时候不懂,”他倒着酒,声音平缓,“父亲忙成那样,睡觉的时间都少,为什么每年还要专门找大厨学一道新菜。学得还认真,一道菜反复练,练到大厨都点头说行了才罢休。”
阿风听得入了神,连筷子都忘了拿。
“后来我大一点了,就主动凑过去帮忙。其实也不是真想学做菜,”裴子墨顿了顿,“就是想着,能多和他待一会儿,毕竟平时单独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
无言端起酒杯,没说话。
“父亲说,他年轻时有一位挚友。那人武功高性格好,在棋阵方面更是稳压他一头,每次切磋都深有受益,可惜对方天高海阔总想到处跑,也就口腹之欲还能勾住他几分。所以父亲就琢磨着做菜,想用这个由头,把人多留几日。”
裴子墨也落了座,“第一次做的,他说难吃得不行,但那位素来挑食的朋友,居然特别给面子,全吃完了。可惜随即就倒下了,躺了两天才缓过来,然后跟父亲说,你以后别下厨了,真就不是这块料。真要留我,还是直接下毒吧,毒至少没那么难吃。”
阿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父亲不服气,跟他打赌,说信不信自己肯定能做出好吃的菜?朋友明显不信,所以他回去就专门拜师学艺,逮住机会就来回研究反复练,有道菜甚至做到了大厨都夸赞的地步。他想,下次见面,一定要让那朋友刮目相看。”
裴子墨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阿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后来呢?那个朋友吃得开不开心?”
“后来,”裴子墨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人就失踪了,无声无息,仿佛人间蒸发,再也没回来。”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最开始,父亲托人四处找,问和他有过交集的各种江湖朋友,一点线索都没有。再后来,派出去的人越来越少,传回来的消息也越来越似是而非,父亲反而不怎么提这事了,只是每年还照旧学一道新菜。我就觉得他傻,人都不在,学给谁吃呢?他不解释,只是笑笑。”
裴子墨抬起头,看向无言。
“父亲说,没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战场无情,身边昨天还有说有笑的兄弟,今天可能就没了。没有消息,至少还有个念想,盼着那人还活着,只是不方便回来。”
“他和故友相别十七载,便学了十七道菜。我请教过这些菜的做法,但最多也只能复刻出七八分原味,”裴子墨举杯,“师父,此去没有回头路——若您是父亲那位朋友,尝到这些菜,会作何评价呢?”
无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筷子,一道一道,慢慢地尝过去。
既然师父动筷了,阿风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大快朵颐。红烧肉入口即化,清蒸鱼鲜嫩爽滑,那道叫不上名字的菜,竟然还有一股果木的清香。她吃得头也不抬,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无言则尝得很慢。每一道菜,他都要嚼很久,像是要把什么别的东西一起嚼碎了咽下去。他的目光落在菜盘上,又好像穿透了菜盘,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等到尝到第十七盘的时候,他停了筷。
“怎么多出一盘?”
裴子墨看了一眼最边上那盘,“这一盘是我自己做的。虽是父亲心意,但单数毕竟寓意不好,所以我用剩下的食材随便凑了一盘。不过最后失了火候,味道不好,还望师父莫怪。”
无言夹了一筷,放进嘴里。
阿风好奇,也伸筷子夹了一口——然后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又咸又涩,还有一股苦味,比当初泽哥哥熬的药还难吃。她“呸”地吐出来,赶紧灌了一口汤漱口。
可师父居然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还在细细品尝,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半晌,无言放下筷子,“菜做坏了不要紧,只要别把刀折了、灶台毁了就行。”
裴子墨直视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像是刀锋出鞘的寒芒。
“倘若我宁可折刀毁灶,也非要做这道菜不可呢?”
无言霍然抬头。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退让。
空气像被抽干了,连窗外的鸟鸣都停了。
阿风端着碗,嘴里还含着半口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的小脑袋飞速运转,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哦,哥哥做菜做坏了,把师父惹生气了。
她连忙放下碗,“师父别生气啦!哥哥忙一上午做那么多好吃的,肯定累了,最后一盘难吃也正常嘛……大不了,他弄坏的东西我来修!”
无言回过头,看着她那一脸认真的模样,哭笑不得,“大人说话,小孩别乱插嘴——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嘛,就敢乱接腔?”
阿风感觉自己被看扁了,不服气地挺起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然能听懂你们在说什么——刀砍折了,我就再买一把;灶台坏了,学着再垒一个不就行了?反正它用了那么久,好多裂缝,本来就不结实。现在才坏,怎么就成哥哥的错了?”
无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有道理,”他伸手揉了揉阿风的脑袋,“不愧是我徒弟。”
阿风得了夸赞,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得意洋洋地继续扒饭。
裴子墨却突然开口,“不用你修,我弄坏的东西,我自己收拾。阿风,你只用好好吃饭、认真长大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