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山间的日子平静而简单,简单到让人常常忘了去数。只是偶尔抬头,发现树又绿了,花又开了,雪又落了,才知道又是一年过去了。
周而复始,四载已过。眼见阿风基础还算扎实,剑皇无言便打算领她入门,先真正摸准吃透一门剑法。
阿风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见过师父和哥哥对练,那眼花缭乱的招式,那飘逸如风的姿态,一直是她心里的念想。她以为枯燥的基础打完,就该是柳暗花明了——就像练字,最开始连笔都握不稳,如今不也能轻松写出“师父”“哥哥”“阿风”了吗?
可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
剑招单独拿出来,她都会。起手式,没问题。第一式,没问题。第二式,也没问题。可一旦需要随机组合,她的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
“阿风,第三式接第七式——不对,第七式是从左边起手的,你往右边转什么?”
“我、我记得第七式是这样的……”
“那是单独练的时候。现在你刚出完第三式,重心在右脚,第七式的起手要配合这个重心,不能从头再来一遍。”
阿风愣愣地站在那儿,手里的剑垂着,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无言叹了口气,“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还是错。
再来一遍,错得更离谱。
对练的时候,她的问题暴露的更明显。师父一招过来,她本能想翻图谱找应对招数,可往往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撂倒在地了——无言放水都快汇成江河了也没用,毕竟真正对战时,谁有空一招出来定在那,耐心等她翻完答案再继续啊?
又一次手中剑被击落在地时,阿风终于忍不住了,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又响又急,像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她一边哭一边抽噎,“我,我怎么这么笨啊……师父教了那么多遍……哥哥给我画了那么多图……我还是学不会……”
裴子墨站在不远处,有些无措。
他见过战场上血肉横飞的场面,见过绝境里背水一战的决绝,见过人心最阴暗处的算计——可他没见过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因为学不会东西哭成这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说你其实不笨?那是骗人。说再练练就好了?她已经练了很多遍了。说其实这东西简单得很看两眼就会?能把她打击到自闭。
他把目光转向无言。
无言正蹲在阿风旁边,歪着头看她哭,那表情仿佛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事物。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提议,“徒儿,要不咱们比大哭吧?”
阿风的哭声弱了几分,从膝盖里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结果发现,师父不仅没安慰,反而一屁股坐到她身边,竟也嚎啕大哭起来,而且居然真有眼泪,顺着那张老脸往下淌,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闻者伤心。
阿风愣了愣,哭得更凶了。
两人哭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惊起了林中无数鸟雀,扑棱棱飞走一大片。
裴子墨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没法形容。
最后,无言先哭不出来了,他举起双手投降,“行了行了,师父认输,你赢啦。”
阿风也哭累了,往后一倒,躺在枯黄的草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师父,我是不是真的很笨,什么都做不好啊?”
“哪有,”无言也顺势往旁边一躺,“你哭起来就很厉害啊,不是刚赢了师父吗?”
阿风破涕为笑,“这也算啊?”
“怎么不算?”无言侧过头看她,“多少人想哭却无泪可流,想感知却愈发麻木……你能哭,而且哭得这么敞亮,这是天赋。”
阿风眨眨眼,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可是,”她小声说,“我学剑招怎么都学不好,好不容易记住了也用不出来……师父,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习武啊?”
无言沉默了一会儿。
“谁说的?”他慢悠悠地开口,“那是你没碰到合适的武学。这样吧,一直挑来拣去没个定性也不是办法,你去束书室看看那些秘籍,拿一本最顺眼的过来。选到什么,我就教你什么,如何?”
阿风一骨碌爬起来,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可是……我怕我选不好……”
“随便选就行,”无言摆摆手,“哪本看着舒服,就拿哪本。”
阿风这下来了兴致,“哧溜”一下钻书房去了。
裴子墨走过来,有些担心,“阿风识字不多,让她自己挑,靠谱吗?”
无言拍拍身上的草屑,双手一摊,“哪能咋地?她的习武天赋你也看到了,随便拉个普通人都比她强得多,注定无论选什么,走起来都会极为困难。既然如此,为何不让她选择心之所向的那条道呢?”
裴子墨思索片刻,“……也是。”
束书室里,阿风翻箱倒柜了一下午。
秘籍倒是不少,《凌云剑诀》《破军七式》《流云三十六剑》……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可她翻来翻去,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
眼看天都快黑了,她叹了口气,准备随便拿一本出去交差。谁知起身时不小心撞到了桌子——
那张桌子是旧物,本就歪歪斜斜,被她一撞,竟直接翻倒在地。桌腿断了一根,露出下面垫着的东西。
是一本书。
阿风弯腰捡起来,拂去灰尘。那书皮陈旧得很,边角都卷了,但隐约能看见几个字——《问心剑法》。
她翻开一看,愣了。
“剑为何物?”“心为何物?”“剑与心,孰先?”“若无剑,心可战否?”“若有剑,心可安否?”……
阿风捧着这本书,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它在等她。
她抱着书跑出去,“师父师父,我要学这个!”
裴子墨在旁边无意中瞟了一眼,看见书名,眉头动了动。
无言接过书,翻开一看,顿时两眼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