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裴子墨照常做好了早饭。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切了一碟酱菜，又把昨晚剩的馒头切片，在灶边烤得两面金黄。

可饭菜摆上桌，往常闻着味儿就自动出现的老者，却迟迟没来。

阿风放下碗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师父房门关着呢，说在练功，不让打扰。”

裴子墨没说什么，把留给无言的那份饭菜装进食盒，让阿风送过去。阿风乖乖照做，把食盒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师父，饭放门口啦！”

里面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到了中午，那食盒还在原处，盖子都没打开过。裴子墨盛上新的饭菜，重新装好，又让阿风送去。阿风回来的时候，低着头，“哥哥，师父还是没开门……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不会。”裴子墨把菜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练功入定的时候，顾不上吃饭正常。”

阿风将信将疑地吃着，时不时往窗外瞄一眼。

到了晚上，那食盒终于被收进去了，可拿出来的时候，饭菜几乎没动。阿风看着那些原封不动的菜，眼眶有点红，“师父是不是病了？”

裴子墨没答，只是让她先去睡。等阿风的呼吸平稳下来，他才起身，拎起再次准备好的食盒，往无言那屋走去。

月光很好，洒在山路上亮堂堂的。裴子墨走到门前，没有敲门，而是低头看了看那把锁——普通的老式铜锁，锁簧的构造简单得很。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了根小木棍，面不改色地戳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月光涌进去，照亮窗前那个静立的身影。无言回过头，看着拎食盒进来的少年，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扔的小木棍，神情微异。

“这也是你父亲教的？”

“那倒不是，”裴子墨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他整天忙于军务脚不沾地，哪有这功夫？我跟一个侦察兵学的，毕竟技多不压身嘛——看，这不就用上了？还不用花钱买锁。”

他打开食盒，把饭菜和碗筷一一摆上。红烧肉还冒着热气，米饭粒粒分明，青菜也炒得油亮。摆完了，他抬眼看向无言，“师父不是向来豁达，说什么‘人间烟火亦是修行’？如今怎么就自困于此了？”

无言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动。

“我似乎从没收过你当徒弟，”他慢悠悠地说，“一口一个师父，倒也不见外。”

裴子墨面色不变，“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您之前用心教导，全力施救，早就超过普通的师徒情谊了，如何担不得一声师父？”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当然，倘若您不想听这个称呼，我改了便是。”

“无所谓，”无言摆摆手，“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夹了一筷子菜，“怎么突然这么客气？还真有些不适应。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

裴子墨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我是来认错的。”

无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坐下说，别搞这些花架子。我可没看出来，你何错之有。”

裴子墨依言坐下，却没有笑。

“错有很多，”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从心里剖出来，“但其中最不该的，是我用自毁的方式，句句诛心，逼迫真心待我之人表态。”

他扯起唇角，那弧度里带着自嘲，“事实上，就算昨日您没出现，我也能在最后关头停下，不会真的走火入魔……您不至于看不出来，又何必耗费那么多精力，去救一个危急关头试探攻击救命恩人的无耻之辈？”

无言又夹了根菜，慢慢咀嚼。

良久，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向窗外那轮清月，声音飘渺，“我幼时喜欢舞剑弄棒，免不了磕磕碰碰，那时候腿上手上全是伤，其实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照样疯玩。但每次回家，看到母亲心疼的眼神，就忍不住委屈，想哭，”他顿了顿，“原以为是软弱，后来才懂，走江湖长本事，就算闯出来一身伤也并非不能扛，只是在至近之人面前，才不用防备，不自觉委屈哭诉罢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裴子墨，“这不是错，是信任。”

裴子墨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从记事起，我就跟着父亲在军营长大，不怎么哭，也从不觉得遇到事哭了有用，所以……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抱歉。”

最后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在寂静里。

无言目光动了动，烛火映在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该说抱歉的是我，原本你不该遭遇这些的，要不是我当初……”他顿住，摇摇头，“算了，不提也罢。”

“孩子，我很荣幸，你经历了那么多，仍愿意试着去相信我，”无言目光温和而平静，“我也很欣慰，你在遭受那般冲击与崩溃的时候，仍保留着能控制自己随时停下的自制力，而非真的自毁伤人。”

裴子墨垂下眼，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伸手，把那盘没怎么动的红烧肉往无言面前推了推。

“师父怎么看待逆天命者？”他状似无意地开口。

无言一愣，“什么？”

裴子墨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您不知道？”

无言喝了口粥，“愿闻其详。”

裴子墨看了他一会儿，“果然，您隐居于此至少十七年有余，否则，不会连这都不知道。”

“我刚一出生，就被巫族占星盘预言为注定覆灭神隐四族的逆天命者，必然给天下带来祸患的灾厄之源，”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没谁敢真的靠近我，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提到屠城只会理所当然觉得——不愧是灾星降世，又怎会去考虑其他？”

无言皱起眉头，“这不胡闹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怒气，“天下纷争已久，本就祸乱不断，居然把这些直接栽赃给一个刚出生的小娃娃——巫族真是越来越离谱了，这也有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