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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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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皇无言不止能在武学招式上对练,在阵法排布上也颇有独道见解。

裴子墨起初只是试着讨教,未曾想老者随口点拨,竟让他多日困顿的关窍豁然开朗。那些在脑海中翻涌了无数遍的理论,在日复一日的对战中,渐渐变成无需思考的本能。

他开始想,既然失去内力的自己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提升境界,那把淬炼出的精华拆出来整理成册,给普通士兵练,会不会也成效显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开始着手,从改良刀法拆解,到三人成阵、十人成队、百人成营的配合要点,再到如何根据地形调整阵型、如何从对方布阵判断意图、如何在劣势时保存有生力量——

写着写着,笔尖顿住了。

他不自觉想到了父帅的死,想到了那场战局里盘根错节的疑点,想到了最后那个屠城的命令。

他不愿再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像扎了根,越想压下去,越往上冒,到最后,连继续写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整日坐在角落里,用石子和木棍在粗糙的线条上来回摆弄,一遍遍推演那场战局,试图找出另一种可能。

无言发现他好几天没再来主动对练,做饭也心不在焉,整个人仿佛被阴云笼罩,干脆走过去,蹲到少年身边,看他在地上沉默摆弄那些石子。

“多大人了还玩泥巴?”老者笑道,“来来来,我那有一副棋子还行,咱们手谈几局。”

裴子墨头也没抬,“我不想下棋……”

可老者不等他说完,就把人拉起来摁在凳子上,以指为剑在石桌平面上纵横交错打上线谱,然后将黑棋推到裴子墨面前。

“执黑先行,来,让我看看你的门道。”

裴子墨盯着那些棋子,沉默片刻,而后一颗接一颗开始落子。

他懂围棋规则,但根本没按规则走。落子的位置,是山川,是关隘,是城池;黑子的攻势,是行军,是合围,是断敌退路。他在棋盘上复现的,是那场他复盘了无数遍的战役。

落完最后一颗黑子,他抬头看无言。

他以为对方会拂袖而去,毕竟在懂棋的人眼中,这根本就是胡下一通,不可理喻。

谁知老者竟沉浸其中,见他停手,还催促道,“怎么不继续了?只见黑棋攻势而不见白子入局,如何斗得起来?”

裴子墨一怔,“前辈知道我在做什么?”

“不就是借棋阵推演战局嘛,又不是只有你会这么干,”无言理所当然道,“不然我为何要拉你手谈?两军对垒也要有敌我双方吧,一心只看己方,如何能算得明白?怕是自困局中而不自知呢!”

裴子墨沉默良久,终于拿起白子,一颗颗摆了上去。

石桌上,黑白交错。

他摆得很慢,每落一子,都要停顿许久。那是他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亲身经历过的——父帅遇刺前对方的布阵,斥候传回的消息,慕容燕然送来的降表,城门大开时的和谈,然后……

然后就是血。

他的手顿了顿,落下最后一颗白子。

无言盯着棋局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不对,你摆错了。”

裴子墨猛地抬头,“我错了?”

老者语气肯定,“是,你错了。”

“怎么可能?”裴子墨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一切是我亲眼所见,怎会有错?”

无言看着他,神情平静,“如何不会?”

“黑棋攻势凶猛,包围严密,本就做好了速战速决的准备——这是优点,也是破绽。白棋若想破局,唯一的出路是坚壁清野,借地形之利严防死守,打消耗战。他们耗得起,黑棋却耗不起。就算黑棋最后赢了,也会损失惨重。”

他又顿了顿,语气平缓,“当然,倘若白棋是为了求生,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打,看清对方阵势将成的那一刻,直接认输。”

裴子墨盯着棋盘,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出征前父帅说过的话,春耕之际渡江南攻,为的就是防止对方有秋粮可据,龟缩不出打消耗战。

他也想起了大军开拔不过数日,南都王公贵族就吓得收拾金银细软连夜跑路,把满城老弱妇孺留给名将慕容燕然。

他还想起了合围之势刚成,就接到敌方降表——一切都在父帅预料之中。

可惜……

“倘若,”他开口,声音干涩,“倘若对方明面献降,暗地里全民皆兵使诈背刺呢?”

“这不符合常理——若我执白棋,必须要打,且已做好准备全民皆兵的情况下,”无言的目光陡然变了,如利刃出鞘寒气逼人,“会选择对敌军伤害最大的方法,不惜一切代价固守城池,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就算注定失守,城中各处也会藏满硝石炸药,水源下毒。敌军就算攻进城,也休想有半点收获,甚至会跟着一起陪葬。”

他语气缓和下来,又恢复成那个懒散的老者,“不过,战争本质是为了争夺资源和人口,要么扩张壮大自身,要么止损保全实力,而非强行拼个你死我活。所以按正常逻辑,白棋要么直接降,虽败然存;要么固守等敌军退去,虽胜自毁。一般不可能出现门户大开后,又故意激怒对方的情况。”

裴子墨只感觉浑身一阵阵发寒。

他想起父帅遇刺后,斥候传来的那句“全民皆兵”。

他想起自己亲眼看见一个同为先锋营的同袍,死在看似无害的小孩手里,那孩子满眼惊恐,却拿着匕首精准刺穿心脏。

他想起战后他留在城中一遍遍探查残烬,发现大部分横七竖八的百姓尸身,多是来不及反应的一击毙命,却少有全副武装拼死抵抗的痕迹……

他不敢再想下去,眼睛盯着桌上的棋局,可声音已经开始不稳,“这只是你的臆断……可是,并非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眼光和见识……也许,他们就是出了昏招……”

无言注视着他,目光澄澈如镜,却仿佛照见了所有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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