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并非一人一姓之争，也并非只有我才会下棋。我不过是个局外之人，略通一二罢了，和真正用兵如神的将帅比起来，差的绝非一星半点——我从不敢小觑了天下英雄。”
裴子墨抬头，只是扫了他一眼，就别过脸去，迅速起身，“我，我该去做饭了。”
无言看着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轻声问，“……后悔吗？”
裴子墨仿佛被什么咬了一口，猛地回头。
他张了张嘴，本能想说什么，却在那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瞬间失声，而后踉跄往厨房去了。
饭后，阿风正在屋前笨拙地练习新学的剑招，无言偶尔在旁边指点一二——这几日刚教的，阿风还记不太全。可她练着练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下意识往屋里张望。往常这个时候，哥哥早就拿着她熟悉的纸笔出来了，一笔一划给她画拆解图谱，把那些复杂的招式拆成她能看懂的样子。
可今天没有。
她又练了两遍，终于忍不住问，“师父，哥哥呢？他怎么还不出来呀？”
无言目光往厨房方向扫了一眼，“他正自顾不暇呢。你先学着试试，别过于依赖拐杖，忘了自己也会走路。”
阿风想想也是，便继续练了起来。可不知为何，心里总像是悬着什么东西，招式比划着比划着，思绪就飘远了。她想起吃饭时哥哥一言不发的沉默，想起他眼底那层她看不懂的阴翳，想起他匆匆离开时错乱的脚步。
等她又一次从走神中惊醒，发现原本就在旁边的师父，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无言是察觉不对才闪身过来的。
厨房角落里，裴子墨背靠着墙，面色潮红得不正常，口耳处已经有血丝渗出。他脑海之中翻涌着零散而尖锐的记忆：父帅开战之前某天夜里反常嘱咐他“活下去”，自己带兵反复探查得出献降为真的结论，还有随之而来的中军遇刺、先锋营覆没、同袍指责、屠城混乱……
可倘若自己最初的探查没错，倘若全民皆兵本就是有心之人故意误导，那屠城怎么算？谁是自己人？谁是盟友？谁是敌人？这些都需要以身入局抽丝剥茧，可自己，如今却被困在荒山形同废人，什么都做不了！
裴子墨闭着眼，浑身气息紊乱得像一锅沸水——竟然在用刚练出来的那一缕内力，强行冲击经脉阻塞。
“停下！”无言厉声喝止。
裴子墨充耳不闻，甚至更加拼命地催动那股微弱的内力往经脉深处撞去。他脸上的血色褪尽，新的血从嘴角溢出，滴在衣襟上，洇开殷红的痕。
无言不再多言，出手如电，瞬间点中他几处大穴。少年身体一僵，强行中止的动作让他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无言不等他反应，一掌按在他后心，精纯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入，强行压制住体内暴动的气息。
裴子墨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双目满是血色，像困在笼中的野兽，嘶哑着笑出声来，“哈，堂堂剑皇，为何要救满身罪孽的屠城恶魔？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无言手上的内力输送未停，“喔？原来你十几岁就晋升元帅、统领三军了？”
裴子墨一僵。
“何必明知故问？”他的声音发狠，“你对军事战局如此了解，可见平时多有关注，又岂会不知，我只是父亲麾下的先锋军统领？”
“先锋营一般规模八百到一千二，”无言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你是率领手下，以一当百，包围突击，屠戮了整座城池？”
裴子墨喉结滚动，声音发涩，“少帅裴曜下令屠城，天下皆知。
“少帅并非军衔，”老者言辞锋利，像在用剑尖挑开迷障，“就算你真说过那句话，实际能统领的，只有你手下的先锋军。你并没有权力下达屠城命令，更不可能被无条件执行。”
“裴长空的儿子，就算再蠢，也不至于连这都不明白，更不应该为此自毁——强者才有选择权，你这样就算回去，又能改变什么？”
裴子墨浑身一震。
“世人只知战神裴旻天，却少有人知道他字长空……”他声音陡然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字字泣血，“你既然能看得这么清楚，必然明白最后一战的凶险。为何当时没有出手相助？”
他猛地抬头，那双满是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你可知，当时但凡父帅身边有绝顶高手坐镇，也不至于……也不至于……”
“如今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在我这里故弄玄虚、假好心——”他一字一顿，语调讽刺，“不觉得可笑吗？”
无言没有辩解。
他只是看着裴子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痛色一闪而过，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他按在裴子墨后心的手，依旧稳如磐石，输出的内力，依旧源源不断。
“的确是我的错，你心中有怨，也正常。”
“但无论如何，”无言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这不该是你自毁的理由。如今当下之急，是先把伤势稳住，其他之后再谈。”
裴子墨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睛，任由那股温厚的内力在体内游走，可肩膀却在微微发抖，像是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阿风练剑时偶尔传来的破空声。
良久，裴子墨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
无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输送着内力，直到裴子墨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才缓缓收手。
“先去休息，”他起身的动作有些摇晃，不过很快稳住了身形，“明天还要做饭呢。”
裴子墨睁开眼，看着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不久前，身后传来的那声轻问——
“……后悔吗？”
他没有回答，无言也没再问过。
可他知道，这个问题，终究要自己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