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风每日习武练字，只觉时间过得飞快。

不是那种掰着指头数日子的快，是抬头看天、低头扒饭，一不留神，山里的颜色就变了几番的那种快。

天气从夏的炙热转为春的温暖。说“转”也不对，是倒着转的——原本硕果累累的树，果子一日比一日小，一日比一日涩，到最后竟重新开出花来，娇艳可人，缀满枝头。阿风练剑的时候，那些花瓣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她肩上、发间、剑尖上，煞是好看。

一套招式练完，她就势往地上一躺，倒在那些粉白的花瓣上。身下的草软软的，嫩绿的小草芽从花瓣缝隙里钻出来，挠她的后颈，痒得很。她抱着那把叫“小梦”的破剑，在花瓣堆里打了个滚，咯咯笑出声来。

裴子墨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花树下自得其乐，没有出声。

他心里清楚，这春日看似生机勃勃，实则不过是时序逆流的又一次轮回。从他与阿风相遇时那场骤降的暴雪，到后来的秋凉、夏暑，再到如今这倒着开的春花——很快，就要再次经历寒冬了。

山间纵然安宁，也要早做准备。

他想起前些日子修缮小屋和厨房时，从角落里翻出的那包积灰银两，不多，但置办些过冬的物资，应该够了。

“前辈，”他找到正在溪边打坐的无言，“我想下山一趟，买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无言睁开眼睛，“你看着办就好。”

裴子墨没动，“前辈初时要求我在此五年，如今才不过几月光景，就答应得这么痛快？不怕我偷偷跑了？或者趁机与外界联络？”

“跑就跑了呗，反正需要内力温养经脉的又不是我，”无言笑了一声，带点看透世事的懒散，“况且，是否与外界联络看你自己——倘若非要走，难道我这小地方还非要强留不成？”

裴子墨抿了抿唇，没再多言语，拿着银钱下山去了。

三日后，他回来了。

带回来的东西堆在连环阵出口，摞起来至少有五个裴子墨那么多——油盐酱醋、米面果蔬、谷物菜种、冬装被褥，甚至还有一本厨艺大全。

阿风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哥哥，你、你这是怎么带回来的？”

“花钱雇的人，”裴子墨把东西一件件往里搬，“东西买得多，可以加钱让店家送货。山间小路不好走，雇个挑夫也不算贵。”

他把一包糕点顺手塞给阿风，看了眼不远处的无言，补充道，“我选的都是惯常做苦力的普通人，一路反复确认过，并无有心之人尾随，而且最后让他们把东西放在附近另一个山洞，没暴露此处位置。”

无言听完却摆摆手，“谁在乎这个了？”

裴子墨一愣。

老者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我是想问，温养经脉整整中断了三日，可有感觉不妥？”

“还好，多谢前辈挂心。”

“说实话。”

裴子墨抿了抿唇，对上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终于改口，“第一天精力充沛，第二天有些乏累，第三天气息开始不稳……但都不是大问题，我路上带的有药。”

“真等问题大了再说，那可就晚了，”无言不由分说，一掌按在他后心，精纯的内力源源不断涌入，“凝神，静心，意随气动。”

裴子墨苦笑，依言盘膝坐下，任由那股温厚的内力在经脉间游走。

阿风蹲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等了好久才小声问无言，“师父，哥哥没事吧？”

“有事就不在这儿坐着了，”无言姿态从容，“你吃你的。”

阿风低头看着手里的糕点，拿起一小块放嘴里，不由眼睛一亮，清甜可口，真好吃。

果然，春日之后就是严寒刺骨的冬天。

所幸早有准备，大雪封山的时候，小屋里却暖融融的，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切成薄片的肉在汤里一滚，变了色就捞出来，蘸上酱料，塞进嘴里，满口生香。

阿风吃得两腮鼓鼓，还忙着去捞锅里的肉。无言筷子使得出神入化，好几次从她筷子底下抢走食物。

裴子墨坐在一旁，看那师徒俩抢得热闹，只默默吃着涮肉。

吃完饭，阿风穿上那身厚冬装，整个人圆滚滚的，跑到屋外去玩。雪落得大，一会儿就积了厚厚一层，她蹲在那儿，小手捧起一把，看着雪花在手心里慢慢化成水，乐得直笑。

无言走到门口，扬声问，“徒弟，你基础招式练得如何了？”

阿风没听清，仰起脸，“啊？师父你说什么？”

老者随手捏了个雪团，轻轻一丢，正中她肩头，“我说，为师要考校你功课了。”

阿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咯咯笑着也团起雪扔了回去。

师徒俩就这样在雪地里追打起来。无言轻功绝顶，闪避腾挪间衣袂飘飘，雪团根本沾不到他身。阿风就不行了，十次有八次被打中，剩两次还是因为师父故意放水。

但她一点也不恼，被打中了就笑，爬起来继续追，追不上就换个方向，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裴子墨站在屋外，看着这一幕，没有动。

雪落在屋檐上，落在远山近树上，也落在他的肩头。他就像一株被雪覆盖的枯木，沉默地立在那儿，周身笼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