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能一眼看穿他人命运的神隐巫族,人们习惯了遇事拜神,”裴子墨冷笑,“那占星盘展示的神谕,自然被奉如圭臬。”
无言轻哼一声,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信神容易,信己难,习惯了不假思索的盲从,只怕啥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裴子墨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所以,那些有关战局的分析,是您纯粹根据棋局推导出来的结论,而非事先知情,或者掌握特殊情报。”
无言嚼肉的动作顿了顿。
裴子墨继续道,“一个与世隔绝十多年的人,仅仅凭借残棋和部分只言片语的信息,就能把整体局势反推出七八分,甚至看得比大部分局中人都清楚——”
“这份可怕的战略洞察力,天下罕见的绝顶武力,因材施教精准切入的判断力,以及多方面都有所涉猎的博闻强识……哪怕在外面,也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屋里安静了一瞬。
“再加上,您能脱口而出父帅的字,和他如出一辙的棋战复盘习惯,对江湖各家门派各项武学的如数家珍……只能证明,您当初定然和父帅相交甚笃,且对我母亲也很熟悉。”
他的声音放轻了,“而这样的人物,据我所知只有一个,所以您是——”
“无言,”老者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我名无言。”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无言的目光坦然地迎着裴子墨的审视,没有躲闪,没有退让,也没有解释。
时间像被拉长了。
最后还是裴子墨率先败下阵来,“既然师父不想说,那我不提便是。”
他话锋一转,“对了,您的伤势如何了?”
无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去,那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几分无奈,最后化成一声苦笑,“这你都能看出来?”
裴子墨面色未变,“我又不是傻子。”
“师父明明喜欢美食,爱玩爱闹,偏偏困居聚气养脉之地,独身一人辟谷多年。这大半年每日为我疏通经脉,昨天又为了压制我体内乱象消耗大量内力,必然有损自身……您昨天回来之后,旧伤复发了吧?又不愿让阿风担心,所以说自己在练功。”
他的目光落在几乎没剩多少的饭菜上,“可惜,看似一切如常,可您面对自己平时最喜欢的菜品,进食却如同嚼蜡。大抵只为了不露异样,快点把我打发走罢了。”
无言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所以你明知道我没胃口,还非要坐在这东拉西扯,盯着我吃完?”
裴子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理所当然回应,“总要确认师父真实状态,哪怕勉强,但能吃进去,就问题不大。”
无言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你爹有没有说过,你小子真的很欠揍?”
“没有,”裴子墨一本正经地盖上盖子,“他从不废话,都是直接上手揍的。”
他把食盒拎起来,起身道别,“时辰不早了,师父早些休息。”
无言白他一眼,“快滚。”
裴子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明天想吃什么?”
无言语气里带着嫌弃,眼角却带出笑意,“随便,做啥吃啥。”
裴子墨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月光铺了满地,踩上去有种踏实的凉意。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着那轮皎洁的明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月光在他唇畔落的影子。
第二天一大早,阿风照常早起练剑。
她刚摆好起手式,就看见裴子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她熟悉的那叠纸和笔。
“哥哥,”她眼睛一亮,“你终于没事啦?”
裴子墨走过来,把纸摊开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我能有什么事?”
阿风歪着头看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这些天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就落回了肚子里。
她抿了抿嘴,又往无言那屋的方向瞅了一眼,小声说,“就是师父突然闭关了……哎!”
“没人和你抢好吃的,不开心吗?”裴子墨低头画着图谱。
阿风鼓起嘴,“才不呢!抢着吃多好玩啊,我喜欢和师父和哥哥一起……现在吃饭没人抢了,就挺没意思的。”
裴子墨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阿风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觉得无聊的话,那我带你下山,买糖葫芦?”
阿风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烟花,腾地跳了起来,“好耶!哥哥最好啦!!”
她顾不上练剑了,扔下那把破剑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我去准备一下,哥哥等我!”
裴子墨站在原地,看着她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雀儿,叽叽喳喳消失在门口。
他收回目光,往无言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子紧闭,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里面,好好的,这就够了。
而正如对方所言,强者才有选择权,现在的自己,就算出去了也无济于事,急不得。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里显出温柔的轮廓,不过寻常,只道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