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这里面一招半式都没有,全是问题,且一个问题比一个刁钻。他翻到最后一页——还是问题,没有答案。
“这本书你从哪找到的?”
“就垫桌脚的那本啊,”阿风喜滋滋的,“原本我翻了一下午都没找到喜欢的,正准备随便拿一本出来,谁知把桌子撞倒看到了它……师父,它和其余秘籍都不一样,是不是很厉害?”
无言沉吟片刻,“有眼光,这是孤本,连我都无法参透……你要不换一本?”
阿风鼓起嘴,“师父不是说了嘛,选什么你教什么,怎么能反悔呢?”
无言无奈,“好吧,既然你坚持,那就这个。”
他翻开书,目光扫过第一页。
“夫剑者,非在锋刃,而在持剑之心。心不正,剑虽利犹钝;心既定,剑虽钝犹锋。然世人习剑,多求招式之精、变化之妙,鲜有问心者。殊不知,剑有尽而心无穷,招式可学,心不可强求。故曰:问剑先问心,心明则剑明。”
阿风也凑过来看,只觉满头雾水,“师父,我看不懂。”
无言失笑,“简单来讲,就是问你为啥学剑?”
阿风理所当然,“师父让学,我就学呗。”
“师父也并非全是对的,”无言叹道,“若我教你劫道抢财、杀人放火呢?你学不学?”
“那不学,”阿风直接摇头,随即又认真想了想,“我想变得更厉害,以后好保护哥哥!”
“把初心建立在别人身上不靠谱,”无言慢悠悠道,“万一他不需要你保护呢?”
阿风愣了愣,有点沮丧,“也对,哥哥这么厉害,不需要我保护也正常……那我就去保护更弱小、更有需要的人。”
“可怜之人总有可恨之处,”无言继续追问,“善心未必结善果,万一因为某些事,你不想再保护他们了呢?”
阿风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师父,我不知道……”
“不着急,”无言伸手拍拍她的小脑袋,“这个问题,可以慢慢想。想一年,想十年,想一辈子——都行。”
阿风抬起头,看着师父那双澄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了。
而眼看五年之约将近,裴子墨从少年到及冠,身量逐渐长开,气质也变化很大。
曾经的他,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刃,杀气凛然,让人本能地警惕防备。如今却像名刀入鞘,锋芒尽敛,面上惯常带着几分平静,让人看不透深浅。
但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这不是更无害了,是更危险了——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拔刀指向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琢磨什么会用哪些手段。
他的经脉早已恢复如初,在聚气之地和剑皇的引导下重新修炼,功力不仅恢复,而且远胜从前。有了内力之后,对练时呈现的状态就大有不同了,但无言每次都能精准调整自己的功力,永远维持在比他稍高一些的水平,让他有压力,更有收获。
不止武功,裴子墨的战略推演能力、多角度看问题的能力,也得到了质的提升。
这四年里,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把自己拆解出来的训练方法,整理成册。按理说,这么长时间,该攒出厚厚一摞了。可奇怪的是,永远只能看到他正在写的那一本,之前写的却不知所踪。
阿风心大,根本没注意到。无言早注意到了,却提都不提。正如他从来不问,最初那点翻出来的积灰银两,是怎么在这四年多里一次又一次买回越来越多的物资,且钱财不减反增的。
这一天,酣畅淋漓的对练过后,裴子墨拿出一坛酒,给无言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无言只是闻了闻味道,就笑了,“洛霞醉?”
“是啊,”裴子墨把酒推过去,“有个朋友从京都洛妟带过来的,想着师父可能会喜欢,就拿来给您尝尝。”
无言小酌一口,咂咂嘴,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很久没喝过这种味道了。”
“那我让人再多带几坛,师父慢慢喝?”
“可别,”无言摆摆手,“山野之人配二两浊酒,刚刚好。这价值千金的佳酿,偶尔品品还行,若是喝多了,怕是飘飘欲仙不知姓甚名谁喽——不搭调,不搭调啊。”
裴子墨端起自己的杯子,也饮了一口,“的确不搭调,就这酒给师父喝,却是辱没了师父。”
“别给我戴高帽子,”无言笑骂,随即正色道,“外面出事了?”
裴子墨顿了顿,点头,“的确有一些小问题,不过我已经说明情况,准备打发他们回去了。”
无言慢慢饮尽杯中酒。
“五年只是虚数,不必过于较真,”他放下杯子,看着远处红枫似火的山峦,“要真有需要,你就跟着回去吧,我不拦。”
裴子墨沉吟了一会儿,“那师父呢?”
“我?我自然还在这里教徒弟。”无言哼笑一声,斜睨他一眼,“怎么?这几年把我的价值一点点榨出去也就算了,临了,居然还想靠这点美食美酒,就把我也给勾搭走?”
“总要试试嘛,”裴子墨脸不红心不跳,“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父。”
他再次拿起酒坛给两人满上,“还是您当初提醒我的——强者才有选择权。而一人之力终究有限,若能拆出可以普及的训练方法,试行之后逐渐用来强军,岂非更能占据主动?”
“更何况,”他把酒杯和老者手中的轻碰一下,杯沿稍低,“这不还有四个月才到约定时间吗?”
无言看着那杯酒,又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非要把我彻底掏空才罢休?”
“不敢。”裴子墨唇角微微扬起。
无言端起酒,一饮而尽,然后挥挥手,“我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快滚吧!”
裴子墨站起身,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先去准备,明天再做最后一顿饭就走——多谢师父。”
无言摆摆手,没再说话。
裴子墨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姿态闲适坐在原处,端着那杯酒,望着远处的山,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像个寻常的、懒散的、等着徒弟开饭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