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也是,练了很多遍,总是缺胳膊少腿,勉强记住了,换个地方出现,比如另一本书上,或者写墙上,她又不认得了,或者这个字学会了,前面的忘干净了。
剑皇无言,初见时多仙风道骨的人物,因为教她,整个人至少暴躁了十倍。
“这是‘撇’!昨天刚教的‘撇’!你今天就不认识了?!”
阿风眨眨眼,一脸无辜。
无言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不想看她。
但她偏偏心态还挺好,学不会也不耽误吃饭,字写得如同狗爬也不耽误睡觉,而且因为习武体力消耗大,再加上这些天饭菜越来越美味,她吃得还贼欢快,一边吃一边赞叹,“师父,今天午饭真的超好吃诶!你不吃我就全吃光啦?”
无言看着她大口扒饭的样子,以手扶额,“你脑子里除了吃,还能装点别的吗?”
阿风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回答,“师父教的东西也在装呀,就是我刚努力装进去,它们就哧溜一下自己跑没影啦……”
无言闭上眼睛,不想说话了。
裴子墨见状,盛了一盘烤得鲜香流油的鸟雀递过去,“前辈莫气,您不是说‘有道无术,术尚可学’吗?阿风只是学得慢点,又何必着急呢?”
“她那是学得慢点?”无言抓过食物狠狠啃了一口,“那是泥坑里的破石头,是半点不开窍的榆木疙瘩!我就从来没见过这么笨的人!”
他啃了两口,忽然愣了一下。
“咦?”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烤鸟雀,“烤得不错嘛,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父亲教的。”裴子墨说。
“他还教你这个?”
“不止教,他还自己学,每年一道新菜,做得比我好吃多了。”
无言沉默了一瞬,又啃了一口。
“的确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裴子墨看着他,“前辈很早就认识我父母吧?”
无言吃完了,抹抹嘴,没接这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味道不错,不过我看你除了做饭,其他时间也没啥事,不妨教阿风识字,也算修身养性。”
裴子墨:“我——”
“不”字还没出口,老者已经倏忽飘远了。
那轻功,当真是天下罕见。
裴子墨站在那儿,注视着那个转瞬消失的背影,半晌,叹了口气,认命地收拾碗筷去了。
等真自己上手教,裴子墨才明白无言说的“修身养性”是什么意思。
这哪里是在教一个人,分明是在对牛弹琴。你费尽心思,她一脸无辜;你一肚子火,她眨眨眼问“哥哥你怎么了”,偏偏那张小脸上满是认真,让人想发火都发不出来。裴子墨仰头望天,第一次开始怀疑——他是谁,他在哪,他到底在干什么。
但好在,军队里并不缺文盲,也不乏理解能力差的人。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有时候最需要的,不是按部就班地教,而是把复杂的命令拆分成可执行的简单操作。
他不再按自己曾经学的常规步骤来,也不再紧盯着她随时纠正,而是写一两个简单的字贴出来,让她反复看,反复描。
这天,他写了一个“风”字。
“这是你的名字,”他吩咐,“练会为止。”
阿风如获至宝,捧着那张纸看了又看,半晌,她忽然蹭了蹭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你的名字是什么呀?写出来我也一起练呗。”
裴子墨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想拒绝,但阿风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兽,那目光软得很,让人没法硬起心肠。
他终于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子墨”。
笔锋凌厉,如料峭绝壁。
阿风凑过去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啊?怎么这么多笔画呀?”
她苦着脸数了数,却又忽然笑起来,抱着那张纸蹦蹦跳跳走了,“复杂也没关系,无论怎样都是哥哥嘛!”
裴子墨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从那以后,阿风练字练得更认真了。
最先学会写的是“子墨”,这字难写,但她描得极为专注。然后是“阿风”“无言”,再然后是“寒泽”“羲禾”,以及平时常见的一些东西——锅、碗、树、云、山、水。
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但每个字,她都写得极认真。
习武也是一样,最初的兵荒马乱过去之后,渐渐步入了正轨。
裴子墨用类似的方法,把基础招式给她拆分成有迹可循的简易图谱,忘了就翻一遍,想起来了就照着练。虽然阿风还是学的慢,但每天都能进步一点点。
无言不再如最开始那般暴躁了,偶尔还会在她写字时指点一二,或者在她练完一套动作后,微微点头,“还行。”
阿风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哥哥,师父夸我啦!”
裴子墨在一旁劈柴,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山间小屋,炊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暮色里慢慢地飘。远处有鸟鸣,一声接一声,悠长又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