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的手炉忘带了,”凌霜蹙起眉头,“待会儿她出来怕是要冷。这大冬天的,她身子又弱……”
“那你回去拿吧,”阿风没多想,又咬了一口包子,“我在这儿等着,姐姐出来了我们一起等你。”
凌霜犹豫了一下,“那你一个人……”
“没事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阿风摆摆手,嘴里含着包子,声音含混不清,“你快去快回。”
凌霜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她走出几步,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街角站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衣人,低着头,像是在看路边摊上的杂货。凌霜从他身边经过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与那人的眼神交错了短短一瞬。
她的唇几乎未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不能死在这。”
灰衣人的目光没有抬起,嘴唇翕动,“只是奉命试探。”
凌霜的脚步没有停顿,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天色愈发阴沉,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阿风三两口把包子吃完,又灌了几口豆浆,身子暖了一些。她百无聊赖地溜达出去,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等生意。一个衣衫破旧的老丈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颤巍巍地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他的脸冻得发紫,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风干的树皮。
“姑娘,买串糖葫芦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阿风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诱人。她摸了摸怀里,掏钱买了一串。
糖衣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好看得很。她咬了一口——
不对劲。
糖衣硬得硌牙,咬下去咯嘣一声,却觉得嘴里有股怪味,像是嚼到了什么细细的、韧韧的东西。她皱了皱眉,“呸”地吐出来,低头一看,糖衣碎片里隐约有几根极细的丝线,几乎透明。
“大爷,你站住!”
老丈背对着她,扛着草靶子,没有动。
阿风来气了,几步追上去,“你这糖葫芦串的时候粘上什么东西了吧?做成这样还卖这么贵?退钱!”
她的手刚要拍上他的肩膀,那老丈忽然动了。
草靶子猛地抡起,带着风声朝她扫过来。阿风本能地往后一缩,那草靶子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几颗糖葫芦飞出去,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阿风目瞪口呆,“京城的人脾气都那么大的吗?就说了句不好吃,就直接抄家伙?”
老丈充耳不闻,抡着草靶子又砸了过来。他的动作不像一个老人,快、狠、准,每一击都直奔要害。糖葫芦随着他的动作,又掉落几串,在地上滚得老远。
阿风左躲右闪,脚下步法轻盈,那草靶子几次从她耳边擦过,都没能碰到她分毫。她一边躲,一边心疼地看着满地打滚的糖葫芦,“打架就打架,别浪费食物啊!”
老丈见打不着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什么。然后他猛地换了个姿势,草靶子横着扫向她的腿——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糖葫芦齐齐飞起,几十根竹签脱离草靶,像被无形的手操纵着,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尖头齐齐对准阿风,暴雨般射了过来。
阿风瞳孔一缩,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凌空翻起,堪堪避过那片签雨。她在空中转了个身,落地时顺手抄起老丈脱手飞出的草靶子,在身前一阵挥舞,快的看不清身形。
叮叮叮叮——
那些射过来的糖葫芦一根不落,全都被穿回了草靶上,整整齐齐地排着,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阿风扛着草靶子,看着满地的糖渣,“大爷,一根做失手了也不用这么浪费吧?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她扛起糖葫芦就跑。
老丈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追。别看他年老体衰,追起来竟不慢。两人一前一后,如风一般卷过闹市区,把街上的行人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后面那不是卖糖葫芦的老赵头吗?”
“难不成前面那女娃子抢了他的糖葫芦?好家伙,老胳膊老腿撵得这么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婆被偷了。”
“瞎说什么呢?前面的你知道是谁不?那可是裴少帅的妹子,堂堂裴府,会缺这点东西?”
“那这……”
阿风把那些议论抛在身后,目光扫过街角——几个小乞丐缩在墙根下,冻得瑟瑟发抖,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薅出一大把糖葫芦,精准地抛了过去,“请你们吃,可好吃了!”
几个小乞丐愣了一下,然后一拥而上,抢成一团。
阿风边跑边撒,糖葫芦像天女散花似的飞向街边的孩子、老人、穷苦人,每扔出去一把,身后就传来一阵欢呼。等跑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她手里的草靶子已经光秃秃的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追上来的老丈,双手叉腰,“大爷,你别追啦,当心身子骨!”
老丈没有停。他的目光呆滞,面容僵硬,依旧朝她冲过来,做势要打她,那动作不像一个活人,倒像被什么东西牵着的木偶。
阿风左闪右避,越看越不对劲,“你再不依不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老丈充耳不闻。
阿风一咬牙,扛着草靶子跑到巷角的粪坑边,往里面一蘸。前头的草沾满了秽物,淋漓的汁液往下淌,臭气熏天。她挥舞着那根“武器”,朝老丈扫了过去。
这一扫,攻击范围可就广了。
老丈避无可避,被甩了满头满脸的秽物。他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控制,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阿风退后两步,警惕地盯着他。
空气中,几根透明的丝线从老丈身上脱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随即像被风吹散的蛛丝,转瞬即逝。
阿风顺着丝线消失的方向看去,巷子尽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我刚才这是怎么了?”老丈声音颤抖,身上脸上全是秽物,狼狈不堪,可那双老眼里,恐惧比悲伤更多。
阿风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问,“大爷,你没事吧?”
“我浑身快散架了……而且刚做的糖葫芦……全没了……”老丈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哭啦,”阿风有些心虚,“刚才不是你先拿糖葫芦打我的吗?”
“不是我!”老丈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是有鬼……有鬼上身了!”
阿风瞅了瞅旁边那根臭气熏天的草靶子,若有所思,“鬼怕大粪?那要不你多抹点?”
老丈瞪着她,嘴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姑娘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他哎哟了半天,爬不起来,瘫在地上直哼哼。
阿风看了半天,还是捡了根干净的木棍递过去,自己退后几步,保持距离,“先说好,我可从头到尾没碰到你啊。”
老丈支着木棍,颤巍巍地爬起来,浑身的秽物往下淌,臭得他自己都皱起了眉。他站定了,喘了几口粗气,看着阿风那副又警惕又心虚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小姑娘,你站那么远干啥?我又没打算讹你。”
阿风没动。
老丈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出几分感慨,“你帮我……把鬼驱逐出去,又没伤我性命,我该谢谢你才对。”
阿风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抛到他怀里,“对不起啊,我也不想这么做的,可你一直追我,我也没办法……”
“这样吧,那些糖葫芦算我买的,路上都请人吃了,也没浪费。您拿这钱买身干净衣服,再扎个百果架吧。”
老丈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愣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阿风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脸上还沾着刚才吃包子时蹭的油渍,可那双眼睛却干净得很。
“丫头,”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是因为你,裴少帅才去查高利贷的。最近那些恶霸都收敛多了,大家伙都拍手称好呢……”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担忧,“就是你,小姑娘家家,可一定要当心啊。”
阿风咧嘴一笑,“没事,我跑得快!”
老丈摇了摇头,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阿风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里只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具体如何又说不上来,她一拍脑门,“哎呀,姐姐在草堂,也不知道有没有遇到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