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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问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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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阿风软磨硬泡,总算说动慕雪出门。慕雪原是不肯的,可听见“寒泽”二字,不知想到什么,便改了主意。

凌霜去跟管事的说了一声,管事的看看阿风,又想想她身后那座裴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凌雪阁的舞姬不能随意出去,可裴少帅的妹妹亲自来接,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望川草堂不远,三人便走着去。晨光淡淡的,风里还带着冬日的寒意,街上行人不多,店铺刚卸了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往外摆货。

阿风走在最前头,步子轻快得像只雀儿,凌霜扶着慕雪跟在后面,走得慢些。

“那医师真有那么厉害?”凌霜忍不住问。

“当然!”阿风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泽哥哥医术特别特别好,当年哥哥受了很重的伤,差点就没了,都是他治好的。”

凌霜看了慕雪一眼。慕雪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神医寒泽,早有耳闻。可惜什么人都救。”

阿风没听出她话里的刺,还笑嘻嘻地接话,“是啊是啊,他真的什么人都救。以前在市集,连特别穷苦的人到他跟前,只付一文钱诊金,他也愿意开方子。”

慕雪不再多言。

望川草堂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却收拾得清爽。匾额上“望川草堂”四个字笔锋凌厉中带着飘逸,像山间清竹,风骨凛然。慕雪驻足端详了片刻,轻声说,“都说字如其人,却不知真人如何。”

阿风看不懂书法,只觉得好看,便不客气地推门进去,“泽哥哥,我带姐姐来啦!”

前堂果然还在忙。伙计们搬药材、擦柜台、整理抽屉,满屋子药香。寒泽正站在柜台后面清点账册,一身半旧布衣,青木簪束发,侧脸清隽。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慕雪,在凌霜身上停顿了一瞬,又自然地收回去。

“前堂杂乱,待客不便,请移步后院。”他放下账册,引着几人穿过一条短廊,进了一间僻静的厢房。

屋子不大,窗明几净。一张方桌,几把木椅,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简简单单。寒泽请她们坐下,自己动手沏茶。热水冲进壶里,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药草气。

寒泽给每人斟了一杯,才看向慕雪,“这就是要问诊的病人吧?虽妆容覆面,然神有恍惚,眉目涣散,精力不济,微微气喘,怕是气亏之状。还请详细描述一下你的病情。”

慕雪没有伸手,也没有喝茶,“我不是来看病的。”

寒泽微微挑眉,“那倒奇了,不看病来医馆作甚?”

“是来看你的,”慕雪抬眼,目光冷冷的,“看一个空有医术毫无医德的人,是如何模样。”

寒泽也不恼,反而笑了,“喔?那现在见到了,好看么?”

“空有皮囊罢了。”

阿风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头雾水。她完全搞不懂,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怎么没说两句话就剑拔弩张了。她想插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凌霜眼疾手快,递了块帕子过去,“当心,慢点喝。”

阿风接过帕子,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眼睛还在慕雪和寒泽之间转来转去。

寒泽慢条斯理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多谢谬赞。至少我这副皮囊还算神完气足——不像姑娘,再妄动心神、强逼自己流泪,恐怕很快就要香消玉殒,红颜枯骨了。”

阿风这下顾不上烫了,猛地抬头,“啊?逼自己流泪?为什么?”

寒泽似笑非笑地看了慕雪一眼,“要不你问问她?”

阿风的目光立刻转向慕雪,眼里全是担忧,“姐姐?你是有什么难处吗?”

慕雪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别听他胡说。”

她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压下什么情绪。片刻后,她放下杯子,“霜儿,方才出门早,都还没吃早点。你带阿风出去买些吃的,我单独和医师说几句话。”

阿风刚想说自己吃过了,凌霜已经笑着站起来,半哄半拉地把她拽了起来,“知道你不饿,可我和姑娘还没吃呢。走吧,就当陪我了。”

阿风被拉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慕雪一眼。慕雪已经转过了脸,只留给她一个模糊的侧影,看不清表情。

等脚步声远了,院门轻轻合上,慕雪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将手从茶盏边收回,不动声色地抚上腰间那支玉笛,低声问,“你知道多少?”

寒泽放下茶盏,“也没多少,不过是四处行医的时候,发现有幻族遗民靠卖眼泪为生,觉得好奇就打听了一下。原来京城有人重金收购‘美人泪’,反手加工一下,就能十倍百倍地卖给达官显贵。这生意稳赚不赔,可比我们医族治病救人要价狠多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慕雪,“你说是吗,慕姑娘?”

慕雪的手指在笛身上轻轻摩挲,指腹下是冰凉的玉质触感。她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寒泽,“喔?竟有这回事?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要紧,”寒泽姿态松弛,瞥了一眼她的动作,“要紧的是——同为神隐四族后裔,且在我神智清醒且心怀戒备的情况下,你当真要对我使用幻族摄魂音?也不怕被反噬?”

慕雪的面色微微一变,手指在笛身上顿住了,“反噬又如何?”

寒泽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不如何,只是我会在你吹动第一个音之前,就用银针刺穴控制住你。医幻合作自古有之,清楚彼此手段的破解技巧并非难事。所以,如果我是你,绝不会率先拿起武器,让自己陷入被动。”

慕雪盯着他,目光里的敌意没有减退,可抚在笛上的手终于慢慢放了下来,“原来所谓的避世医族,竟也是屠城者的走狗。”

寒泽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就是我,扯医族做什么?况且,谁说我和裴氏是一伙的了?”

慕雪冷笑,“不是一伙的,你九年前不惜背离医族也要救了裴曜?还在这节骨眼上,他封侯之际跑到京城?别说什么巧合之类的,我可不信。”

“我救他,自然是为了让他欠我,”寒泽语气坦然,“纵然脱离医族,我也从不做亏本交易,此次来京城,就是准备要账的。”

慕雪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怀疑,“不做亏本买卖,还一口答应要替个风月场所的舞姬看病?也不怕惹了麻烦,坏了名声?”

“明人不说暗话,给你治病,自然是因为你付得起价钱,”寒泽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说是吗?神隐幻族的联络人,掌管灵魂安抚秘制技术的……慕姑娘?”

那个“慕”字,他有意无意地拖长了音,像是在品味什么。慕雪的面色终于变了,手指微微收紧,“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最近买方的需求骤增,凌雪阁已无力承受,”寒泽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了几分,“慕姑娘,要不要考虑做个交易?”

慕雪语气生硬,“我不跟目的不明之人交易。”

“没听内容就拒绝?”

“不想听,你也别说。”

“既如此,那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就先为姑娘诊治吧,”他笑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放心,买卖不成仁义在。医族和幻族从来不是敌人,你我更不是。”

慕雪沉默了片刻,终于慢慢伸出手腕,搁在桌上。寒泽将三根手指搭上去,凝神诊了片刻,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医典》有云:目为心之窗,泪为魂之源。自然之泪养人,强催之泪夺命。姑娘长期如此,已损及根本,情况比我方才所说还严重,”他收回手,眉头微皱,“我给你开一副固气养神的方子,再列几样日常食材,食补药补相结合,温养起来才好得快。”

慕雪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桌上那盏茶,“你既然知道美人泪的传闻,就应当清楚,好好静养根本不可能。只需要给我开一些强效催泪的方子就好——或者吃完让人痛苦想哭的也行。最近我几乎流不出泪了,连做噩梦想起惨死的父母亲人,都哭不出来。”

寒泽的手顿了一下,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你可知,这样是在自毁根基?这方子开出来,不是救人,是杀人。”

慕雪毫无波澜,“你不开,我也能找别的办法。”

两人对视了片刻。寒泽的目光里有一丝无奈,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慢慢地写。

“罢了,我给你开便是——好歹伤害小些。”

他写着写着,笔尖忽然顿住了,抬起头,“姑娘可知,此举无异于剖心喂鹰?女神苏黎当年这般做,好歹是为了稳固天罚之下摇摇欲坠的蘅芜大陆。你这样做,图什么?别以为这样就能度过难关。岂不知,这只会养大敌人的胃口,让他们步步紧逼罢了!”

慕雪的声音讥诮,“那和你合作就好了?实话说,我不信你。”

“那你信不信,用这种方法,只是饮鸩止渴?”寒泽放下笔,直视着她,“不仅于事无补,还会让他们愈发肆无忌惮。”

“我算过,”慕雪沉默片刻,“这次之后,他们就拿不出那么多钱了。”

寒泽摇了摇头,“当规则有利的时候,他们讲规则;当规则不利的时候——你猜他们是作茧自缚,还是掀桌子撕碎规则?慕姑娘,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契约精神的。”

“凌雪阁背后的人,他们动不起,只能在规则之内为难罢了。”

“那倘若,背后之人也乐见其成呢?”寒泽一针见血。

慕雪蓦然冷笑,“先生这是在以己度人吗?”

寒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那张方子,写完了,搁下笔,吹了吹墨迹,然后将方子折好,推到她面前。

“姑娘可愿同在下打一个赌?”

另一边,凌霜带着阿风出了望川草堂,转到了不远处的早市。

街上人来人往,早点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香味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飘散。阿风本来不饿,闻到味道肚子就开始叫了。

凌霜买了两笼包子,又买了些点心,用油纸包好,提在手里。

“走吧,回去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哎呀”一声,脚步顿住了。

“怎么了?”阿风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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