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裴子墨回家比往常早了些。
暮色还没完全落尽,裴府厅里刚点上灯,饭菜冒着热气摆了一桌。阿风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双手托腮,一脸认真地盯着裴子墨。
“哥哥,你这么厉害,能不能教教我,要怎么逗女孩子开心啊?”
裴子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
“我有个很喜欢的姐姐,可总感觉她心里很难过,”阿风歪着头,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我想让她开心起来,可不知道怎么做。”
裴子墨放下筷子,“这就是你总往凌雪阁跑的原因?”
“是啊是啊,”阿风点头如捣蒜,“我要保护姐姐!”
裴子墨皱了皱眉,“那个叫慕雪的舞姬并非省油的灯。凌雪阁和官场高层联系紧密,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且日进斗金——她并不需要你的保护。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最好离她远点,当心被骗了还帮人数钱。”
阿风眨眨眼,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咧嘴笑了,“反正我下山肯定会被骗,无论交代再多都逃不了的。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被漂亮姐姐骗呢——也好吃一堑长一智不是?”
“哪学来的歪理?”
“师父教的啊,”阿风理直气壮,随即又凑近了些,眼巴巴地望着他,“所以哥哥,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啊?”
裴子墨沉默了,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老管家裴安端着最后一道汤进来,正听见这句,笑呵呵地把汤放在桌上,在阿风旁边坐下来,“小姐,你就别为难少爷了,他一个毛头小子哪来的经验?问我,我知道呀。”
“您知道?”裴子墨有些惊讶,抬眼看去,“据我所知,您不是一直没成家,也没个相好的女子吗?”
裴安老脸一红,干咳两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当时在军中什么没见过?况且,当初你爹追你娘的时候那可是骚包得很,成亲更是发喜帖发到手软,全城轰动呢!”
阿风眼睛亮了,往老管家那边凑了凑,“哇,那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
“不止呢!”裴安来了精神,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当时元帅年轻时候天赋高学什么都快,就是行事张扬不服管教。老太爷怕他惹祸,专门备了厚礼去颜家,请来和他年龄相仿又文武双全的大公子颜御,过来磨他的脾性。”
他顿了顿,眼里映着烛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会儿阿御已经小有名气了,剑法出众,性子又稳。元帅处处被他压一头,可偏偏不服输,钻研几天又拉着人比试——关键俩人都是天才,他进步快,人家也进步快啊,所以总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阿风听得入了神,连饭都忘了吃,“清霄大侠颜御?”
“是啊,”裴安笑着点头,“阿御当时的确喜欢往江湖上跑,还闯出‘剑如青龙破九霄’的美名。长空一有空就拉着他比试,嫌阿御溜得太快不认真和他打,有一回突发奇想,说干脆娶他妹妹颜堇算了——这样成了亲家,总该有空了吧?”
阿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没看见,”裴安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阿御听了这话,气得提着剑追了他三条街,说妹妹才十六岁,再敢打她主意嘴上没个把门,见一次揍一次。”
阿风笑完了,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了下来,“后来……还是娶到手了?”
裴安的笑容淡了淡,叹了口气,“是啊!后来阿御拒婚惹恼了驭族,为了不牵累旁人,就留书出走不见了踪影。长空说,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这样的风险,就大张旗鼓和颜家联姻,还大摆宴席让人守着每条通道,见到他出现立刻上报。”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有些空,“可从此以后,阿御再也没回来……哎,这都二十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烛火跳了跳,映得老管家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阿风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疑惑,“诶?不对呀,我可是听说九年前,清霄公子颜御面对危难挺身而出,手持裴字令牌,亲自上门调动裴家军一起平乱救灾。您当时没见他吗?”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听说因为救灾有功,还被陛下封了挽澜候呢,不过他不慕名利,在局势平稳后再度回归江湖了——市井都传他是真正的侠之大者,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她说话时眼里有光,带着那种听书人特有的崇拜和向往,仿佛说的不是哥哥的舅舅,而是话本里走出来的英雄。
老管家怔了一瞬,抬手擦了擦眼角,“竟忘了这一茬,是我糊涂了……哎,老了老了,都记不清啦,该罚,该罚。”
裴子墨沉默片刻,语气认真,“您放心,舅舅没事。”
阿风也跟着点头,“对对对,前些天我还在茶馆里听说,清霄公子又在哪行侠仗义了呢,而且武功恢复得有七八分了,怎么可能有事?”
老管家勉强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更深的怅然与悲凉。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故作轻松道,“对了,小姐不是在问,要怎么讨女孩子欢心嘛,来,我这里有办法……”
裴子墨看着两人饭后凑到一块嘀嘀咕咕,越说越投机,一老一少不时还相视一笑,嘴角微微弯了弯,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是夜,月色很好。府中上下都已歇下,连檐下的灯笼都灭了大半,只留了几盏昏黄的,照着回廊的轮廓。
裴子墨换了身黑色便衣,从后窗翻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京兆府衙的架阁库,这么晚了却还亮着灯。
没有下人侍奉,连个守夜的衙役都看不见。只有京兆府尹季逢时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卷宗,手边搁着一盏茶。
他看久了眼睛酸,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就看见了裴子墨。
一身黑衣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安静得像一截影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他惯常冷硬的轮廓衬出几分不真实的锋利感。
季逢时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卷宗哗啦一声散了几页。他定了定神,强压下狂跳的心脏,起身拱手,声音压得很低,“下官见过侯爷。”
裴子墨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神态自然,“季大人,又见面了。”
季逢时苦笑,也不废话,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是四年来的高利贷横行卷宗、一些已经封存但有疑点的案卷记载,以及其间大额金钱流向。定远侯若有兴趣,拿走便是——别说是我主动给的就行。”
裴子墨接过,随手翻开一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着烛火慢慢看。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你在朝堂上大张旗鼓弹劾我,”他头也没抬,“那些同僚过后就没点表示?”
季逢时扯了扯嘴角,顺手去端茶盏,入手轻飘飘的——这才发现杯底早干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当然有表示,他们一个个离我八丈远,生怕我倒霉的时候溅他们一身血。就连一些踩高捧低的衙役都开始说闲话、明显敷衍,任由我一个京兆府尹独自翻阅卷宗也不在旁边伺候,甚至连一杯冷茶都没有——就比如这样。”他把茶盏倒转过来,果然一滴都没有,干干净净。
“喔?下人们竟敢这般欺主?”裴子墨唇角微动,“我还以为,是你猜到我要来,翻阅机密文件不想他人在场,故意支开的呢。”
“的确是我支开不假,”季逢时叹了口气,“可也没让他们一支就走,连壶茶都记不得添吧。”
裴子墨翻过一页,随口道,“既然明知会遭冷遇,为何还要在朝堂上大张旗鼓弹劾我?换种方式合作,不行吗?”
季逢时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疲惫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侯爷有所不知,”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怕被墙外的风听了去,“朝堂上别人装聋作哑可以,我顺势而为不行。您回京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查高利贷更是牵扯甚广。如今,我当个人人嘲笑的跳梁小丑,只是看起来惨,好歹有命在,还有机会在各方眼皮子底下查出您想要的线索。他们笑话我、疏远我,但都不想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反而会暗中保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可如果我也装聋作哑,等到真掀起波澜时——不配合的话,会被裴府碾死;配合的话,会被身后动了利益的同僚整死。别看他们在朝堂上怂如鹌鹑,暗处却可以狠如恶犬,能轻而易举把我一家撕碎吃掉,渣都不剩。”
裴子墨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却让季逢时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全被看穿了。
“你倒是看得透彻。”
季逢时苦笑,“不看透彻,难道像前三任一样,被人推出去当乱党袭击的炮灰吗?”
裴子墨不再接话,低下头继续看卷宗。架阁库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过了半晌,裴子墨的手指停在一页纸上。那一页的边角被人反复摩挲过,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几个字——“凌雪阁”。
“区区一个青楼楚馆,竟需要专门标注?”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还在几年之内出入这么多银两?”
“这还只是明面的账目,暗地里绝对只多不少,”季逢时叹了口气,“我最开始也觉得纳闷,一舞千金,其实在外面也能看见,偏偏凌雪阁总有生意,且价格纹丝未动,这不符合常理。后来被人带进去体会了一番,才明白——外面的一切都是幌子,真正重要的,是进去之后的赠品。”
他在裴子墨对面坐下,掰着手指头数,“凝魂水,千两白银一瓶;凝心液,千两黄金一瓶;凝魄露,万两黄金一瓶。而且瓶子都很小,倒出来喝也就几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