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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弦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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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风不知道,那个破庙中消失的“抱孩子的母亲”,竟在当晚出现在了凌雪阁。

暮色四合,凌雪阁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楼阁映照得如同琼楼玉宇。客人们三三两两散去,喧嚣渐歇,大雪纷扬,只剩下檐角风铃在夜风里叮咚作响。一个侍女端着药碗,沿着木楼梯拾级而上,脚步轻而稳。她穿着凌雪阁统一的浅碧色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低眉顺目,看不出任何异常。

门虚掩着,侍女腾出一只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慕雪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侍女推门而入,药碗稳稳地托在掌心,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慕雪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乌发散披着,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容勾勒得愈发清丽出尘。她抬眼看了来人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我怎么没见过你?”她随口问,“霜儿呢?”

侍女垂首,声音柔顺,“奴婢是前几日新来的,凌霜姐姐方才被管事的叫走了,临走前嘱咐奴婢把药端给姑娘,说是趁热喝才好。”

慕雪翻过一页书,“放下吧,我等会喝。”

侍女没有动,依旧捧着药碗站在原地,声音里多了几分关切,“这是特意放温了才端上来的,再搁下去怕是更苦了。姑娘还是现在喝吧,凉了伤胃,也辜负了凌霜姐姐一番心意。”

慕雪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侍女面色不变,依旧恭顺地低着头,双手稳稳地托着药碗。

“那你端过来,”慕雪放下书卷,伸手抚上桌案上那张古琴,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响,“等我弹完这一曲再喝。”

“是。”侍女应了一声,将药碗放在琴案旁,退后两步,垂手立在阴影里,“奴婢在这儿候着。”

慕雪不再看她,十指落在弦上,开始抚琴。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侍女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琴声不似寻常曲调那般绵软柔和,而是清冽冽的,像山涧里的水从高处跌下来,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侍女站在阴影里,起初还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目光时不时扫过慕雪的背影——她背对着自己,空门大开,毫无防备。侍女心中嗤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舞姬,不过是长得好看些罢了,竟也敢在人前拿乔。她本想趁琴音未歇就动手,可外面偶尔还有走动的人声,不好节外生枝,便耐着性子等。

可听着听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琴音像是活的。不是从琴弦上发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头顶的房梁上,丝丝缕缕地钻进耳朵,钻进骨头,钻进五脏六腑。起初只是觉得好听,听久了便觉得心神恍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深处钻,一点一点地撬开那些防备和警觉。

侍女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原本紧紧攥着袖中匕首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她的目光开始涣散,原本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伤害的念头都提不起来了。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和琴音的节奏同步了。

慕雪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却忽然响起,轻轻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凌霜呢?”

侍女的嘴唇动了动,却是男人的声线,“不知道。有人说前院来了贵客,点名叫她伺候,她就去了。”

“你是谁?来此有何目的?”

“我叫桑仇,人称‘无面’,”他的眼神呆滞,语调很平,“四年了,那姓裴的把我们杀得七零八落,这次回京封侯,我们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这次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慕雪的手指在弦上滑过,带出一串流水般的琴音,“早就听说四年前,有个极擅易容的主动加入组织,在危机时协助撤退了一部分,原来就是你。那你打算怎样让他付出代价呢?”

桑仇毫无隐瞒,“我们准备了火药和武器,打算埋到城内闹市区,在裴曜经过时引爆炸药。就算杀不了他,也能多拉些人陪葬,逼他就范。”

“京兆府尹季逢时管理京城四年没出过大差错,你凭什么以为,在他眼皮子底下埋火药他发现不了?”慕雪的声音冷了几分,“况且,裴曜四年前就能精准找出叛乱聚集点,武功高强在千军之中来去自如,你凭什么觉得一□□能伤到他?”

她顿了顿,指下用力,琴音骤然拔高,如金石相击,“裴曜此人,十六岁就能下令屠城,心狠手辣,你们又凭什么认为,他会为了无关紧要的百姓置自身于险境?……逃窜四年,就拿这点东西来复仇?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桑仇的声音里终于带出了一丝不甘,“你懂什么?本来我们都准备周全了。谁知裴曜回京路上不按原定路线走,率骑兵绕路专挑我们的大型联络站下手。好不容易暗中聚了点人,这下又被打散了,我们能护着武器到京城,路上已经损失多少人了。”

“所以,”慕雪的语气里带出一丝讽刺,“你们这群人,四年里一直被他压着打?连正面交手都没有就四散而逃,除了给他送战功送人头,什么用都没有?连他一层皮都没擦破?”

“你!”桑仇的情绪有些激动,“你懂什么?不是没交手过。关键摸不清他的深浅,他又没什么弱点,大家都被吓破胆了。跑的人越来越多,很多都不想复国了。”

“是人就会有弱点,”慕雪的声音轻下来,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过是抓没抓到罢了。你们谁是头目?”

“头目都死得差不多了,”桑仇说,“现在我是负责人。”

慕雪的面色越来越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可目光却越来越凛冽,像淬过冰的刀锋,“呵,怪不得连我都不认识……你们还有多少人手?多少武器?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四十六人,一百多短刀,几百斤火药,”桑仇一五一十地交代,“正准备往城里运,偷偷埋下去。”

慕雪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琴音如急雨敲窗,又渐渐舒缓下来,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她一边弹一边思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琴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等这一曲终于走到尾声,琴音渐弱,最后一声余韵在空气中慢慢散尽,她才开口。

“先别行动,”她的声音有些虚,像是耗尽了许多力气,“带着火药武器和那四十多人在城外分散藏好。等我探查好信息,自会联系你,到时候统一调配。”

她抬起眼,直视着桑仇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记住,你这次来,是打算威胁我配合行动的。见我不识趣,就打晕了我,准备以易容术取而代之,混进凌雪阁。计划改动是你自己想的,为了底下人不白白送死。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把我说的话,原样复述一遍。”

桑仇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她的话。慕雪又问了他的联络方式、暗号、藏身地点,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她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凌雪阁?”

桑仇说,“黑市有人放出消息,凌雪阁的慕雪姑娘和裴曜的妹妹走得近,也许能从她这里找到突破口。”

慕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寒。

“你可以走了。”她说完,手指颤抖着从琴弦上抬起。琴音一停,那股支撑着她的力气仿佛也一并被抽走了,她猛地伏在琴案上,呕出一口血来,殷红的血迹溅在琴面上,触目惊心。

桑仇的目光从混沌中逐渐清明。他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深梦里醒来,本能地握紧了袖中的匕首,警惕地扫视四周。他的目光落在伏在琴案上的慕雪身上,愣了一瞬,然后想起——自己方才为了逼她就范,出手打晕了她。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慕雪身上。她侧着脸趴在案上,乌发散落,遮住了半边面容,露出的那半张脸苍白如纸,唇边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画。

桑仇盯着那张脸,心里忽然窜出一股邪火。

“据说这女的是京城一绝,”他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也不知怎么个绝法。反正已经晕了,不如让我尝尝,谅她事后也不敢声张。”

他凑近了些,伸手想去捏她的脸。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正准备扔到一边,好腾出手来行事——

可他的手忽然不听使唤了。

不是发麻,不是僵硬,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控制住的、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感觉。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死死地攥住匕首,刀尖竟然缓缓转了过来,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桑仇的瞳孔猛地放大。他拼命想松开手,可那只看不见的手比他更有力,刀尖一寸一寸地逼近,冰冷的触感已经贴上了皮肤。他浑身汗毛倒竖,额头的冷汗唰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找死。”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凌霜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手中攥着几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另一端连着桑仇的手腕、手指、肘弯。她的面色寒得像腊月的冰,眼中杀意毫不掩饰,“我家姑娘,也是你能碰的?”

桑仇拼命抵抗,刀尖在喉结处停了下来,微微颤抖。他目光惊骇地看向凌霜——这个他以为只是个普通侍女的女子,竟然会驭族的牵机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慕雪忽然痛吟了一声,像是要从昏迷中醒来。

凌霜的手指微微一颤。她犹豫了那么一瞬——就是这一瞬,桑仇抓住机会,猛地挣开丝线的束缚,翻身从窗户跃了出去。凌霜手中丝线如电般射出,缠住了他的脚踝,桑仇在半空中挥刀斩断,踉跄落地,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窗台上留下一串血迹,殷红刺目。

凌霜站在窗前,望着那个逃窜的身影,手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追出去。她回过头,慕雪还伏在琴案上,眼睑颤动,面色惨白。凌霜迅速收起牵机线,理了理衣裙,将脸上的杀意收了回去,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扑到慕雪身边。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已经红了,“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的。”

慕雪勉强睁开眼,面前的一切都在晃动,重影叠在一起,她看不清身边人的脸,只听见她焦急的声音。慕雪恍惚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傻霜儿,说什么呢……幸亏歹人过来的时候,你不在……”

话音未落,她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凌霜把慕雪扶到床上躺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这才松了口气。她收拾好房间,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凑到鼻尖闻了闻。药汁黑沉沉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可在那苦涩底下,藏着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出的腥甜。

“什么下三滥的毒都敢下,早晚要了你的狗命。”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将药泼进墙角的花盆里。

凌霜站在床前,看着慕雪沉睡的面容。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而浅,像一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新雪。

“其实我能保护好自己,”她目光复杂,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是姑娘,你该怎么办呢?”

夜风从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凌霜把窗户关严,又给慕雪掖了掖被角,然后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来,靠着床沿,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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