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墨受了封,领了值,便忙起来了。
早出晚归,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阿风在府中待了两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生了锈。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况且那日跟着哥哥匆匆离开,连声招呼都没打——慕雪姐姐待她那么好,又是送吊坠又是准备衣物,自己却不告而别,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她又去了凌雪阁。
一路上她盘算着要怎么跟姐姐道歉,还要告诉她高利贷的事已经解决了,哥哥可厉害了,那些人全被抓了——想到这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可这次,她吃了闭门羹。
门口的守卫看见她,非但没有拦,反而毕恭毕敬地让到两旁,弯腰行礼。阿风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正想说“不用这么客气”,凌霜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浅碧色的衣裙,面上带着笑,可那笑跟之前不太一样——之前的笑是热的,像刚沏好的茶;现在的笑是温的,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裴小姐来了,”凌霜福了一福,“姑娘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今日就不见了。”
阿风一愣,“没事啊,上次不都见了嘛,我不怕传染的。”
凌霜的笑容没变,声音却淡了几分,“上次不知道您姓裴,多有得罪了。”
阿风更糊涂了,“啊?我不姓裴啊!”
凌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的复杂,很快又敛去了。她笑了笑,语气客气而疏离,“裴小姐说笑了。我只是个下人,还望莫与我为难。”
那把豁口的破剑被递了过来。小梦安安静静地躺在凌霜手中,剑柄上还挂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坠子。
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接过剑,抱在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凌霜已经退回去了,门帘晃了晃,遮住了里面的光线。
阿风站在凌雪阁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梦,又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凌雪阁”的匾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她把剑挎回背上,沿着长街慢慢走。
走着走着,拐进了东市那条熟悉的巷口。拿回来的包袱里,还有十来个没卖完的坠子,她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摆摊。
巷口还是那个巷口,可又好像不一样了。
原本需要争抢、磨半天嘴皮子才能占住的好位置,如今她往那一站,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旁边卖布的大婶冲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对面卖糖葫芦的大叔把摊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大的地方。
“您摆这儿,这儿光线好。”有人殷勤地招呼。
阿风有些不自在,但也没多想,铺开蓝布,把坠子一个一个摆好。
她蹲在那儿等顾客。
有行人路过,目光落在坠子上,脚步慢了一瞬,旁边便有人凑过去耳语几句。那人点点头,看一眼阿风,又看一眼她身后,脚步便快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风起初没在意,以为是人家不喜欢。可一个两个三个,都是这样。偶尔有人驻足多看两眼,旁边就会有人小声说,“那是裴少帅的妹妹”“高利贷那事听说了吗”“离远点,别惹麻烦”。
声音不大,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蓝布一角猎猎作响。那些坠子整整齐齐地摆着,双鱼结、如意结、同心方胜——徐琰编的那些,还有她自己试着编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小狗,此刻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群没人要的小兽。
阿风忽然觉得,比当初挨揍了还难受。
她慢慢收拾起包袱,去了之前和徐琰约定碰面的地方。
那是个岔路口,旁边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他们之前每次分别,都在这里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阿风在树下等了好久。
雪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肩上、发上。她缩了缩脖子,把包袱抱在怀里,靠着树干蹲下来。
没有人来。
一个都没有。
她等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站起来跺了跺脚,又蹲下去。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天色越来越暗,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像一根手指,指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她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把包袱胡乱系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到一家店铺门口,她累了,不想走了,就把包袱往门边的台阶上一放,自己坐在旁边歇脚。
“诶,你怎么回事?”店里的小二探出头来,语气不耐烦,“这里不让摆摊——”
话说到一半,他认出了眼前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惊慌,“得、得罪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他连声赔着不是,弓着腰退回了店里。
小二缩了回去,阿风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那可是裴少帅的妹妹……”
“就是那个……”
“嘘——小声点!”
然后便没了动静。
阿风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一小片被自己体温融化的雪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有人从店里走了出来。
阿风抬起头,看见一张有些眼熟的富态面孔。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袍子,腰间的玉佩泛着温润的光,身后跟着两个伙计,看样子是来店里视察的。
“陈老爷?”阿风眼睛一亮,站起来,“我找到哥哥了!他做饭真的很好吃,你不信的话可以去看,就是他现在忙,估计没时间和鲍师傅比试——”
陈老爷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台阶上。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肉都在抖,压低了声音,“哎哟我的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我哪敢不信啊?当日是陈某有眼无珠,多有得罪,还望小姐高抬贵手,就当那日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阿风被他这副模样整懵了,“啊?你没得罪过我啊……你请我吃饭,还给了我二十两银子呢,”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后面徐琰又找过来了,我们还成了朋友。我没做到你要求的事,应该把银子退回去的。”
陈老爷脸上的表情更痛苦了,“别别别,可千万别!”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目光扫过阿风怀里的包袱,“小姐这是在……做生意?”
阿风点点头,“还剩十来个坠子没卖完。”
“我全买了,”陈老爷说,“您开个价。”
阿风愣了,“你用得着这么多吗?”
“用得着用得着,”陈老爷连连点头,“我家里人多,亲戚也多,正愁过年没东西送呢。”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往阿风手里一塞,然后接过包袱,转身就走。那富态的身子在这时候显得格外灵活,几步就挤进了人群,消失不见了。
阿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票——贰仟两。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贰仟两。
阿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票——“贰仟两”。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贰仟两。
她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等等——”她拔腿就追。
她的轻功不是白练的,几个起落,就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追上了陈老爷。他正扶着墙喘气,看见阿风从天而降似的落在面前,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小姐,您、您怎么——”
“陈老爷,”她落在对方面前,把银票递过去,“这钱我不能要。”
“坠子送您了,”阿风把银票塞进他手里,退后一步,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不带一点勉强,“对不起,是我打扰了——以后我不会再说我们见过。”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用轻功,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雪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拍,就那么走着,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陈老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那背影小小的,孤零零的,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不知要飘到哪里去。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票,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雪越下越密,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凌雪阁对面那条街,抬头一看,那家茶楼的招牌还在风里晃着。她想起那日花五两银子看舞的事,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
阿风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放在柜台上,“二楼靠窗的位子,一壶茶。”
掌柜看着那锭银子,愣了一瞬,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两,连同那五两一起推了回来,“裴小姐,您可别折煞我了。那是掮客糊弄外乡人的,专宰不懂行的。我这里二楼一壶茶就是一两银子,也就占了个在凌雪阁对面的便宜。那些掮客拉人来,多收的钱跟茶楼五五分账……上次我得了三两,那是我不地道。您这是第二次来,我还得倒找您一两。”
他顿了顿,“我这小本生意,不敢说免费请您吃茶的话,但也绝不能宰客宰到您头上。您拿好,之后常来。”
阿风看着那两锭银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去纠正“裴小姐”这个称呼,只是把钱收好,往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