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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投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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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裴少帅班师回朝当天,妹妹被高利贷欺负了——这事儿不到半日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有人说裴曜当场把人扣了,有人说他连夜审了一整条暗线,还有人说这把火不知要烧到哪些贪官头上。各种版本越传越离谱,但有一点是共识:裴府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京兆府尹季逢时是在小朝会后才知道消息的。

彼时他刚从宣政殿出来,袖着手往衙署走,迎面就撞见几个同僚正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见他过来,几人迅速收了声,眼神却意味深长地往他身上飘。

礼部侍郎赵明远与他素来交好,一把将他拉到廊下,压低声音,“季兄,你可听说了?裴曜昨晚抓了你的人,审了一宿,据说连你京兆府经手的几桩旧案都翻出来了。”

季逢时一怔,“什么我的人?那是放高利贷的泼皮,我都不认识。”

“认识不认识有什么打紧?”赵明远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裴曜外调四年,一回京就拿京兆府衙的人开刀,你自己掂量掂量——这怕不是冲你来的。”

季逢时皱眉,“不至于吧?就是几个放贷的,难不成他还要借题发挥?”

“借题发挥?”赵明远冷笑一声,“季兄,你调任京官时间短,不知道裴氏的作风也正常。当年裴元帅在时,谁敢在京城地界动裴家的人?况且裴曜此人惯常跋扈,四年前失踪许久突然回归,不就拿了乱党逆贼祭刀?如今他妹妹在你管辖的地方被人欺负成那样,换你能忍?”

季逢时张了张嘴,想说那小姑娘不过是被打了一巴掌,东西也都追回来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里清楚,这事不在大小,在态度。

“那我去赔个不是?”他试探着问,“我看裴府这些年安分讲理得很,裴少帅总不至于……”

“你可以试试,”赵明远打断他,“他要是收了礼把人放了,那还好说。要是不放——那就是铁了心要拿你立威。季兄,你可想清楚了,明日大朝会陛下就要封赏,他功名加身,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事抖出来,你就不只是丢乌纱帽那么简单了。”

季逢时面色微变。

赵明远见他犹豫,又往前凑了半步,“况且,又不是让你一个人扛。高利贷那摊子事牵连多少人你心里有数,经得起查吗?明日只要你起个头,自然有人跟上。法不责众,大半个朝堂的人都抗议,就算陛下也得有所顾忌吧。”

他拍了拍季逢时的肩膀,语重心长,“季大人,你在京中根基浅,这事办好了——可是个投名状呐。”

季逢时沉默良久,拱了拱手,“容我回去想想。”

他回到衙署,在签押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案上的公文摞得整整齐齐,他一本也看不进去。

他是四年前从地方提拔上来的。那会儿京兆府尹两月之内死了三任——全是死于乱党刺杀。“四”又同音“死”,京中实在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这才轮到他。这几年,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京中到处是权贵,管得严了达官贵人不高兴,管得松了皇帝不高兴,不松不紧两头不高兴。他惯常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四年下来,自问兢兢业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总算没出什么大纰漏。

如今倒好,几根寻常的线头,就能把他这四年的安稳全撕了。高利贷积弊已久,他何尝不知?可此事牵涉甚广,京官难当,处处受人威胁擎制,一不留神就会被吃的渣都不剩,又该如何去查?如何去管?

思索许久,他站起身,吩咐下人备礼,“去裴府。”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季逢时整了整衣冠,让小厮前去通传。不多时,老管家迎了出来,笑脸迎人,“不知大人来此,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季逢时拱手,语调客气,“在下季逢时,久慕裴氏威名,如今未穿官服,自然为了私事。此番想拜会裴少帅,有些小误会,当面澄清一二。”

老管家面有难色,“那可不巧了。小姐昨日受了委屈,少帅答应了亲自下厨给她做饭,好不容易才哄好,这会儿恐怕抽不开身。要不,足下移步厨房?”

季逢时一愣,“厨房?”

“正是,”老管家侧身引路,“少帅说,府中空旷许久,上下支撑不易,要做了宴席大家一起吃。他都身先士卒了,底下那些小子自然不能干等着,这不,就都忙活开了。”

季逢时跟着穿过回廊,远远便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待走到厨房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少帅裴曜,正站在灶台前掌勺。

他穿了件家常的墨色长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左手握着锅柄,右手拿着锅铲,动作利落干脆,翻、炒、颠、起,一气呵成。灶火映在他脸上,将那惯常冷硬的轮廓映出几分暖色。

厨房里不止他一个人。几个伤兵模样的人进进出出,有的择菜,有的剁肉,有的和面,有的切菜,各司其职,忙而不乱。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老兵蹲在角落里削土豆皮,刀工利索得很,削下来的皮薄得透光。另一个瘸了腿的年轻人在灶前烧火,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柴火添得不多不少。

整个厨房热火朝天,空气里飘着肉香、酱香、葱姜蒜的辛辣味,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家常气息。

季逢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的石头反倒落了地——这裴少帅,似乎也没同僚说的那么难缠。他在旁边站着有些尴尬,便招呼小厮放下礼物去帮忙,自己跟着老管家回了会客厅。

茶过三巡,老管家笑道,“少帅实在抽不开身,只能老奴作陪,还望季大人莫怪。”

“哪里哪里,”季逢时拱手,“在下冒昧登门,有裴安将军亲自作陪,已是荣幸之至。”

他心知肚明,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老管家,是当年追随裴旻天打天下的悍将裴安,在军中颇有声名。后来因伤退伍,便守在裴府。天下初定时,帝王颜圭论功行赏,裴安什么都不要,只求留在裴府等少帅回来。陛下感念其忠义,也就应允了。如今由他陪客,倒也不算辱没。

老管家摆摆手,“不过是裴府家仆罢了,蒙老太爷好心收留,又恩赐裴姓,已是天大荣幸。‘将军’二字,还是莫要再提了。”

季逢时又客套几句,便开始试探。可老管家看似笑脸相迎,实则东拉西扯,半句口风都不透露。

有些事不方便拿到台面上说,季逢时只好隐晦地说明自身困境,提出想和少帅单独一叙,“哪怕一盏茶的功夫也行。”

老管家见他言辞恳切,叹了口气,“我只能代为通传,具体怎样,还要看少帅的意思。”

裴子墨是做完最后一道菜才过来的。

他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外袍,走进会客厅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季逢时起身行礼,他也回了一礼,两人分宾主落座。老管家斟了茶,便退到门外守着。

两人关起门来,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只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前后出来了。裴子墨面色如常,季逢时的笑容却有些勉强了。

而此时,宴席已经陆续布置好了。

一模一样的菜色,摆了整整三桌。裴府人少,不讲究什么尊卑贵贱——府中做工轮值的伤兵一桌,昨日跟随一起回来的亲兵一桌,老管家、裴子墨、阿风、季逢时一桌。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肉酱色油亮,肥瘦相间,颤巍巍地码在白瓷盘里;清蒸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浇了热油,滋滋作响;糖醋排骨裹着晶亮的糖衣,酸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摆成一圈,中间搁着一碟蒜泥醋汁;还有蟹黄包子、桂花糕、枣泥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阿风坐在桌边,眼睛都看直了。她偷偷咽了咽口水,又不好意思第一个动筷,便老老实实地坐着,等裴子墨先拿筷子。

裴子墨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盏,“阁下登门,招待不周。可要尝尝我的手艺?”

季逢时看着满桌菜色,暗自掂量了一番,拿起筷子,“此行本打算请客赔罪,少帅既这么说,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不由得一愣,由衷赞道,“好手艺,竟比万香楼的宴席味道还好。”

裴子墨不置可否,夹了块鱼肉放进阿风碗里,随口问道,“大人可知这几桌大概要花多少银子?”

季逢时略一沉吟,“这个不好乱猜。不过同等规格的酒楼宴席,每桌少说二十两。三桌分量这么足,怕是要六十两往上。”

裴子墨点点头,“是啊,酒楼价六十两,不过自己动手做的话,让府中这么多人吃饱喝足,大宴一场,还不到十两。”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季逢时,“而舍妹来京城不到半个月,就欠下三千两。大人可知,三千两够做什么?”

“每人每天伙食按三十文算,三千两就是三百万文,够一支千人的先锋军吃上一百天。若再算上兵器损耗、伤药、马料……”裴子墨的声音不紧不慢,“三千两,足够一个千人队打完一场月余的硬仗。”

季逢时干笑两声,“少帅玩笑了。这……只是个误会罢了。在下治下不严,确有责任,这次专门带了薄礼赔罪。”

他一挥手,随行小厮捧上几个锦盒,一一打开——

头一盒是一尊白玉观音,通体温润,雕工精细,观音低眉垂目,衣袂如流云,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第二盒是一套端砚,石质细腻,叩之有金石声,砚面上隐隐浮着几片天然的鱼脑冻纹;第三盒是一对赤金镯子,镶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生辉;最后一盒是几匹上好的云锦,一匹绯红,一匹鹅黄,一匹月白,堆在盒中,光泽流转如流水。

季逢时陪着笑,“这几样东西,市价已超三千两,不成敬意,算是给小姐压惊。”

裴子墨没接话,低头看了阿风一眼。

阿风正埋头扒饭,察觉到哥哥的目光,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啊?我只是丢了十几两,已经找回来了呀,早都没事了,还用压惊?”

季逢时连忙解释,“小姐是在我的地界出的事,自然该当补偿。往后认识了就好办了,底下人就没那么不长眼,再冲撞贵人了。”

阿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您的意思是——因为我是元帅府的小姐,所以被欺负了能有好多补偿。那如果我没有后台、没有门路,就活该被无辜牵连、家破人亡,或者背井离乡?”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淤青,“我有武功,可以跑得很快,只是受了轻伤。可那些没有武功、没有后台、只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普通人呢?他们就该自认倒霉求告无门?”

季逢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小姐是元帅府的人,自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阿风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也不想要什么补偿。只希望那些放高利贷的,别再动不动欺负无辜的人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老管家低头喝茶,嘴角微微翘起。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有几分意外,更多的却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意,又像是欣慰。

季逢时干咳一声,勉强笑了笑,“哈哈……女儿家就是容易心软。裴少帅,既然礼送到了,饭也吃了,我那几个不成器的手下,是不是可以带回去了?”

裴子墨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恐怕不行。”

季逢时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裴少帅,你外调四年,好不容易升迁回京,就非要初来乍到,与人作对?”

“我无意与谁作对,”裴子墨放下筷子,看着他,“小妹受了欺负,不想要补偿,只想讨个公道——怎么就招谁惹谁了?”

季逢时深吸一口气,凑近了些,“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京城的水深得很。有些事不上称,没一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私底下解决最好,不然……”

他目光往两旁一扫,又落回裴子墨脸上,“元帅府没有越权羁押的权限。就算真有罪,也该由京畿府衙审理,而非动用私刑。裴少帅年轻气盛,有时候多听听长辈的话,才不至于吃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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