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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投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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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一时凝滞,旁边那桌亲兵脸已经冷了下来,一个个放下筷子,手已摸上了兵器。

裴子墨抬眼看他。那目光很平静,可季逢时被这目光一扫,后背竟莫名有些发凉。

“我至亲长辈皆供奉于正堂,”裴子墨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来,“不知阁下——算我哪门子长辈?”

季逢时脸色涨红,“你——”

他豁然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茶水在桌面上洇开一片。他瞪着裴子墨,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于咬牙道,“好,好,好。看来是没得谈了。我这就上疏,参你嚣张跋扈、目无法纪、越权扣押!”

说罢拂袖而去。

老管家使了个眼色,两名亲兵会意,拎起那几盒礼物,往季逢时带来的小厮怀里一塞,连推带送地赶了出去。

阿风看着对方气冲冲的背影,有些担心,“哥哥,他怎么生气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裴子墨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继续吃,不用管他。”

阿风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欲言又止。

老管家在一旁坐下,叹了口气,“他说的不错,京城的水确实深,真要深究,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他看向裴子墨,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少帅,你可想好对策了?”

裴子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茶盏,声音很轻,“就算我乖乖进京,按着规矩来,难不成各方试探就会少了?”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既然如此,不如投石问路,看还会有谁跳出来。”

老管家沉默片刻。

“况且,”裴子墨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当年的事不明不白,要是处处行规蹈矩——何时才能接近真相?”

老管家裴安望着他,看了很久。面前的年轻人侧脸线条冷硬,像极了他父亲,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当年的裴旻天更深、更沉。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有释然,也有隐隐的骄傲,“元帅府沉寂九年,如今局势变化,以攻代守也未尝不可。”

他站起身,往正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灯火长明,牌位静立,“况且,元帅和夫人都在天上看着呢——是非公道总要论个明白。”

次日,大朝会。

天还没亮,宫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寅时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裹着冬末的寒意,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有人缩着脖子跺脚取暖,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钟鼓三响,宫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太和门,踏上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两侧铜鹤铜龟蹲踞在晨雾里,嘴里吐着细细的檀烟。再往前,便是巍峨的太和殿——丹陛高耸,檐角飞扬,琉璃瓦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金色的光。

大殿内,灯火通明。文武分列,按品级站定。帝王颜圭高坐龙椅之上,冕旒垂珠微微晃动,看不清面容,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殿中鸦雀无声。

今日是大朝会,又逢裴曜回京受封,京中四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气氛比往常凝重几分——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场朝会,怕是不太平静。

果然,朝仪刚毕,京兆府尹季逢时便出列了。

他双手持笏,面色肃然,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臣京兆府尹季逢时,有本启奏。”

颜圭微微颔首,“准。”

季逢时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要参裴曜——嚣张跋扈,目无法纪,越权扣押,滥用私刑!”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季逢时继续往下说,一条一条,言之凿凿。从裴曜私设公堂、暗地逼供,到越权羁押、拒不交人,甚至连其回京当日,率一众骑兵纵马过长街的细节都翻了出来。他说到激动处,须发皆张,唾沫横飞,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战功赫赫的少帅,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狂徒。

可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按原本说好的,自己开了这个头,那些在私底下义愤填膺、拍着桌子骂裴曜嚣张的同僚们,会一个个站出来附议。可他余光扫过去——左边那些平日里与他推杯换盏的“知交”,此刻目不斜视,面如古井,像什么都没听见。右边的几位大人,一个在看笏板,一个在数地砖,还有一个干脆闭上了眼睛,仿佛站着睡着了。

季逢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去看龙椅上的帝王——颜圭听了几句,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帝王的声音从冕旒后面传出来,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曜儿——”

他换了称呼,声音里竟带出几分罕见的温和,像长辈在问自家子侄,“有这回事吗?”

裴子墨出列,身穿朝服,身姿挺拔如松,面上不悲不喜。他先向帝王行了一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确有其事。”

殿中安静了一瞬。

“小妹千里迢迢来京城寻我,谁知竟被高利贷无端牵连,受了些伤。臣本想私下调查缘由,谁知季大人第二天便登门造访,扬言要臣立刻放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逢时涨红的脸,“却不知那些证人,是主动要求裴氏保护,哭着求着不肯走的。”

“你——!”季逢时猛地抬头,“你颠倒黑白!”

裴子墨连眼皮都没抬,“喔?那走访时,百姓口耳相传‘千万别去京兆衙门,富户进去家产缩水一半,穷人进去扒层皮’——这些传言,也是假的了?”

季逢时扑通跪下,还没来得及反驳,裴子墨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天子脚下,高利贷猖獗至此,是京城治安惯常如此,而非季大人的过错了?”

季逢时脸色涨得紫红,“当然——”

他刚开口,旁边一个身影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拦在他和裴子墨之间。是吏部尚书周慎之,京城官场的老资历,说话分量不轻。他没看季逢时,只对着御座拱了拱手,语带警告,“季大人,想好再说。”

季逢时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嘴张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子墨也没看他,只是转向御座,声音里带出几分疲惫,“京中如此风气,臣一介武夫,或许更适合在外作战,还望陛下允许臣重返边关。”

颜圭摆了摆手,“不过小事罢了,众卿皆是栋梁之材,何至于此。”

他没有再看季逢时,像是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旁边的内侍会意,捧着早就拟好的金册,上前一步,“裴曜听旨。”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内侍展开金册,声音尖细而清晰,在大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裴氏子曜,忠勇世家,文武兼资。昔在开国,随先元帅征伐四方,屡建奇功;四年前京畿生变,孤身入敌巢,旬月而定;后外调边陲,镇守要冲,功勋卓著,朝野共钦。且为先元帅裴旻天独子,门楣光耀,器识宏深。兹以金册,封尔为定远侯,授兵部侍郎、左卫大将军,食邑千户,赐金甲、御剑,以彰其功。望尔继父之志,恪尽职守,不负朕望。钦此。”

宣旨声落下,殿中一时寂静,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迅速移开。

裴子墨跪伏在地,双手接过金册,叩首,“臣裴曜,谢陛下隆恩。”

颜圭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曜儿,四年前朕就想把你留在身边,奈何你说寸功未立何以承爵。如今,可莫要再推脱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长辈的慈和,“这京中风气,看不惯就督促着手整改便是。京兆府衙——”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季逢时,目光淡淡的,“自会配合。”

众人齐声应是。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季逢时跪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僵得几乎弯不下去。等他终于站直了身子,大殿里已经空了大半。

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阳光从殿门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人等他。

那些昨日还与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同僚,此刻三三两两地走在前头,离他八丈远。他隐约听见几声嗤笑,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耳朵。

“真是从小地方过来的,没见过世面。连裴府都敢动,想出头想疯了吧?”

“捡漏才当了个京兆府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哎,咱们离远点吧。接下来还要和裴侯一起共事查案呢……他这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季逢时没有回头。他一步一步走出大殿,走过长长的甬道,走出宫门。晨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却觉得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马车还在宫门外等着,车夫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大人,回府衙还是回府上?”

季逢时站在宫门口,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沉默了很久。

“回府衙,”他上了车,声音疲惫至极,“还有一堆案子要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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