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裴子墨把阿风带到后院演武场。
场地不大,青砖墁地,四角各立着一根木桩,桩上刀痕累累,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场边立着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排列整齐,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远处几株老槐光秃秃地立着,枝杈间漏下几颗疏星。
阿风站在场中央,手里握着一柄下午刚挑的宝剑,剑身修长,护手处錾着银纹,剑穗是新的,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她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哥哥,这把剑真好看。”
裴子墨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普通的军刀,在手里掂了掂,“剑是杀人的,不是用来看的。”
阿风瘪了瘪嘴,仍把那剑举到眼前,就着暮色端详剑身上的纹路,“可好看的东西,用起来心情也好呀。”
裴子墨没接话,走到场中,与她隔开三步距离,刀尖垂地,姿态松弛,“我最多只用七分力,你撑过一刻钟不倒,算你赢。”
阿风眼睛一亮,握剑的手紧了紧,“真的?”
“嗯。”
“那我可要认真啦!”
裴子墨微微颔首,刀尖抬起三寸,“来。”
第一回合,阿风率先出手。
她轻功确实好,脚下一错,整个人便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飘忽不定地掠了出去。剑尖直指裴子墨肩窝,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像是早有预谋。
裴子墨侧身避开,刀背轻磕剑身,发出一声清响,只用三分力,试探居多,阿风却借着那一磕之力,整个人凌空翻转,脚尖在木桩上一点,又弹了回来。
裴子墨微微挑眉,他加了力,提到五分。刀势渐沉,刀风呼呼作响,每一击都带着压迫感。可阿风像条滑溜的鱼,左闪右避,姿势谈不上好看——有时蹲身缩颈,有时就地一滚,有时歪歪扭扭地侧翻——但就是碰不着。
她的轻功不是那种飘逸如仙的路子,是实用的、从无数次闪避和逃跑里磨出来的本能,每一块肌肉都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躲得狼狈,躲得有效。
裴子墨又加了力,提到七分。刀速陡增,刀影重重,将阿风周身罩住。可他的速度快,阿风的速度也跟着快,像是被他带着跑,又像是早有余力。一连十余招,刀剑未交。
裴子墨收刀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难得开口赞了一句,“好。”
就一个字,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已是极高的评价。
阿风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是吧是吧!师父都夸我跑得快呢!他说我别的不行,轻功这一项,倒是有几分天赋——”
话音未落,眼前刀光一闪。
裴子墨不知何时已欺近身前,刀背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敲,阿风手一麻,剑脱手飞出。紧接着膝弯一痛,整个人便往前栽去,“啪”地一下趴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裴子墨收刀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得意忘形,因小失大。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
阿风趴在地上,懵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她揉了揉摔疼的膝盖,不服气地瞪他,“刚才是我说话分心了!”
“说好了让你使出全力,”裴子墨语气平淡,“自己在对战过程中分心露出破绽,怪谁?”
“刚才不算,再来!”阿风捡起剑,气鼓鼓地站回场中。
第二回合,阿风学乖了,闭上嘴,不再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再次掠出。这次更快,剑势更急,像一只被惹恼了的雀儿,扑棱着翅膀往人身上招呼。
裴子墨不紧不慢地拆招,刀势沉稳,像一面墙,将她的攻击一一挡了回去。
十余招过后,他忽然开口,“阿风,你刚才那一招‘穿云式’,起手是不是错了?”
阿风剑势一顿,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脚步,“哪里错了?”
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脚下一绊。裴子墨的刀背不知何时已探到她脚踝处,轻轻一勾,阿风重心顿失,整个人往前一扑,又一个狗啃泥。她趴在地上,手里的剑甩出去老远,叮叮当当滚到墙角。
“哥哥你耍诈!”她抬起头,脸上沾了灰,眼眶已经红了,“你武功比我高那么多,还骗人!”
“兵不厌诈,”裴子墨把刀一收,低头看她,“对手不会因为你分心就停下,也不会因为你自疑就手下留情。你因为一句话就怀疑自己,如何赢?”
阿风咬着嘴唇,不吭声。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去把剑捡回来。
第三回合。
阿风这次学精了,不再说话,不再看自己的招式,也不再理会裴子墨的任何言语。剑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对手,脚下不停游走,像一只绷紧了弦的弓。
裴子墨的刀势渐渐加快,她一一闪过,虽然狼狈,但再没被碰到衣角。
可她忘了——她身上有伤。
上午被那几个壮汉踹的那一脚,在腰侧留下了一大片淤青,走路时还好,一旦剧烈闪避,就隐隐作痛。起初还能忍,可随着动作越来越激烈,那疼痛便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
裴子墨的刀开始往她下盘招呼。不是砍,是扫、是勾、是绊,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那片淤青附近,逼她闪避,逼她用那个位置发力。
阿风的步伐渐渐乱了。她咬牙撑着,额头沁出细汗,可身体不听使唤——每一次急停、每一次变向,腰侧都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终于,在一次侧身闪避时,她慢了半拍。
裴子墨的刀背已抵在她腰间,轻轻一推,她便踉跄着跌了出去,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回,她没有立刻爬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身上有伤,”裴子墨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重,却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心上,“这个弱点必然会被敌人发现,并集中火力攻击。你要做的,是提前发现自身弱点,加以防范、伪装、加固——而非责怪敌人攻你之弱。”
阿风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泪,却没掉下来,“哥哥,连你也欺负我。”
裴子墨蹲下身,与她平视,“继续吗?”
阿风吸了吸鼻子,“继续。”
“这次假设你全盛状态,我也不会再攻你下盘。”
阿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
第四回合,阿风改变了策略。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只有轻功,硬拼绝不是对手,只要专心闪避,撑过一刻钟,就是赢。
她扔掉了那把不趁手的剑。没有剑的拖累,她的身法反而更轻快了,像一只脱了笼的鸟,在场中翻飞腾挪,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裴子墨的刀几次从她衣角边擦过,都没能碰到她分毫。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阿风越打越顺,越跑越快,渐渐地,她发现裴子墨的出招好像慢了下来。
不是错觉。他的刀势确实在变慢,力道也在减弱,像是力有不逮。又过了几招,他忽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一倾,几乎要跌倒在地。
阿风想都没想,飞身掠了过去。她伸手去扶他,嘴里急急地问,“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旧伤复发了——”
话音未落,手腕一紧,已被扣住了脉门。
裴子墨稳稳地站直了身子,方才的踉跄、疲态、力不从心,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直视着她,“阿风,我说过,敌人会使用各种手段。”
他松开手,“你输了。”
阿风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茫然,从茫然到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委屈上。她没有等他撂倒,自己扑通一声趴到了地上。
“哥哥坏!”她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用脚踢地上的青砖,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可哥哥不是敌人啊,为什么非要这样?……反正最后一次我不认!我没输!你也没赢!”
裴子墨蹲下来,“地上凉,先起来。”
“我不!我就不!”
裴子墨伸手拉她,却被打开,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老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演武场边上,手里还端着一碗姜汤,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小姐快起来吧,”老管家走过来,把姜汤递给阿风,蹲下身轻声哄道,“的确是少帅错了,对自家人怎么能跟军队里训新兵似的呢?老奴代他向你道歉。这大冷的天,可别着凉了,难受的还是自个儿。”
阿风抽噎着,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又瞪了裴子墨一眼。
裴子墨站在一旁,眉头微皱,“此番进京,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若连这点警惕和戒备心都没有,这次只是一脚一巴掌,那下次呢?会是什么?现在哭,总比之后哭都哭不出来要好。”
老管家叹了口气,“少帅,你就少说两句吧。”
阿风抹了把眼泪,抬起头看着裴子墨。
“可是,”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如果赢的代价,是连自己在乎的人受伤都要怀疑真假,是连哥哥,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敢相信——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裴子墨怔住了。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惯常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他看着阿风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那里面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防备的信任与依赖。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